“念念,记住了,看病先看人。”
陈正道的话刚落下,诊室门外便有人接道:“这句话说得好,我今天来得正是时候。”
方教授夹着公文包走进来,肩头还沾着雪水,身后跟着军队医学院教务处的两名同志。
陈正道摘下老花镜,狐疑地看着他:“你不在医学院备课,跑我这里做什么?”
“来兑现承诺。”
方教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章文件,没先交给陈正道,反而直接放到念念面前。
“沈念念同志,军队医学院中西医结合实验课已经通过试行审核,第一期课程安排在两个周末,我代表课程组正式邀请你参加。”
念念看清文件上的名字,手里的医案本没有马上合上。
“以什么身份参加?”
“特别讲师助理。”
方教授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郑重:“不是旁听,也不是去给谁表演医术,你要参与病例讨论,还要协助我调整教学内容。”
陈正道把文件拿过去,先看印章,再翻人员名单。
“她还要上学,科里的外诊也不能停,你们把时间怎么排的?”
“周末上课,每天只安排半日,往返由医学院派车,吃饭和休息都有地方。”
方教授看向念念:“你若觉得太累,可以只去一个周末。”
“既然是第一期实验课,前后内容应该有关联,只去一次容易断开。”
念念把文件重新看了一遍:“课程病例提前给我吗?”
教务处的同志愣了一下,赶紧从包里取出材料:“这里有初步选定的病例,不过方教授说,最终要不要用,还得听听你的意见。”
陈正道听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你们这是请助理,还是请第二个主讲?”
“谁有本事,谁就多说几句。”
方教授接得理直气壮:“难道因为她年纪小,我就非得让她端茶倒水?”
念念抬头问道:“实验课的目标是什么?”
“让学员学会在临床上同时使用两套观察方法,别把中医和西医分成互不来往的两间屋子。”
“那病例不能挑结论太清楚的。”
“为什么?”
“结论太清楚,学员只会顺着答案往回找依据。”
念念翻开材料,抽出最上面的一份:“最好选主诉相同、病因不同的病例,让他们先判断还缺什么信息,再讨论怎么检查。”
方教授听完,抬手拍了拍公文包。
“我就知道这趟不能白来。”
陈正道把邀请文件按在桌上:“先别急着高兴,她父亲还没同意。”
当天晚上,沈卫光逐页看完课程安排,又翻到末尾的安全保障说明。
“念念,你想去吗?”
“想去。”
“理由呢?”
“医学院的学员以后会去不同的部队和医院,他们多学会一种判断方法,将来可能就少漏掉一个病人。”
沈卫光继续问道:“你去那里,别人未必服你。”
“他们不服我的年纪很正常,只要肯讨论病例就行。”
“有人故意为难呢?”
“我回答我能回答的,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念念停了停,又补充道:“我不是去证明自己什么都懂。”
沈卫光把文件合上:“那就去。”
陈正道坐在一旁还想挑毛病:“她上完课得休息,不能回来接着写医案。”
“师父,我自己会安排。”
“你安排什么,你写种子书写到几点,真当我不知道?”
“我最近睡得不晚。”
“昨天是谁把煤炉熬灭了?”
沈卫光把笔递给女儿:“先签字,作息的问题回来再谈。”
第一个周末,念念背着蓝布书包走进军队医学院时,教室里原本还在说话的学员渐渐停了下来。
坐在前排的几个人先看她的书包,又看她胸前别着的特别讲师助理证,谁都没好意思先问。
后排终于有人压低声音:“是不是哪位老师家的孩子走错教室了?”
“证件都戴着呢,怎么可能走错?”
“特别讲师助理?她能有多大?”
方教授走上讲台,没有敲桌子,也没有替他们遮掩。
“有疑问可以当面问,别在下面嘀咕。”
刚才说话的学员红了脸,却还是站了起来。
“方教授,我们就是没想到,课程组的助理会是个孩子。”
“她叫沈念念,今年七岁,是我邀请来的重要合作者。”
方教授把讲义放下:“在这间教室里,年龄不作为诊断依据,资历也不能替代证据,你们用对待医者的态度与她相处。”
一名学员忍不住问道:“她今天要给我们讲课吗?”
念念走到讲台旁,没有去够高处的粉笔盒,只把自己的医案本放在桌边。
“我先问问题。”
“问我们?”
“方教授给的第一个病例,写着病人腹痛、面色差、脉细,你们准备先做什么?”
有人答道:“询问疼痛位置和发作时间。”
另一个人说道:“检查腹部,排除急腹症。”
念念点点头:“还有呢?”
后排那名学员举手:“看以前得过什么病,最近吃过什么东西。”
“如果病人说不清呢?”
教室里安静下来,前排有人试探着说道:“问家属?”
“家属也不在。”
“那就先做检查。”
念念翻开病例:“能不能请病人站起来走几步?”
最先质疑她的学员皱了皱眉:“腹痛和走路有什么关系?”
“未必有关系,所以才要看。”
念念把病例后页递给他:“这名病人说腹痛,进门时却一直护着右侧腰背,坐下后不敢转身,他自己说不清疼在哪里,动作替他补上了。”
方教授没有接管讨论,只在黑板上写下“主诉是否完整”。
学员们重新翻病例,问题也跟着多了起来。
“如果动作和主诉矛盾,该信哪一个?”
“都不能全信,要继续核验。”
“那中医辨证是不是得往后放?”
“辨证从看见病人的时候就开始了,西医检查也不是等问完才开始,为什么一定要分先后?”
有人又问:“如果设备结果和脉象判断不同呢?”
“先找自己漏掉了什么,别急着证明哪一边错。”
整堂课里,念念没有连续讲过一大段话,她只把一个问题接到另一个问题上,让学员自己发现病例中被忽略的动作、用药反应和生活经历。
下课铃响过一遍,教室里仍有人举手。
方教授只得合上讲义:“今天到这里,剩下的问题下次接着谈。”
最先质疑念念的学员抱着笔记本走过来,脸上还有些不自在。
“沈助理,我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合适。”
“你只是问了大家都想问的问题。”
“那我还能继续请教吗?”
“可以,你先说病例。”
旁边又有两名学员围过来,一个追问脉象与检查结果冲突时如何处理,另一个想把自己实习时遇见的误诊病例拿来讨论。
多年以后,第一期实验课学员梁建华的日记被整理发表,其中写道,那天他们见到了一个七岁的孩子,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们重新思考自己学习医学的方式。
他还写道,她不像老师,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知道的边界在哪里,也让他们第一次承认,读过答案并不等于看见病人。
彼时的他们并不知道,那间普通教室里提出的问题,会随着学员去往不同的军区医院,又被写进后来的教学笔记和培训材料。
课程结束时,方教授站在讲台边,看着仍被学员围住的念念,等众人终于让开路,才将那份正式聘任登记交给她。
“沈念念同志,欢迎你正式走上医学教育的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