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盼的将来,是很好的,我在里面,爸爸在里面,外婆在里面,还有很多很多人。”
念念说完这些话,才拎起书包往家走,树下那片花瓣被她夹进了种子书,压在写着“事毕”的下一页。
入夏以后,她满了八岁。
谢玉兰一早送来煮鸡蛋,柳秀英抱着林暖送来一双新布鞋,赵明远还托人捎来一摞裁得整齐的白纸。
陈正道嘴上说生日不该耽误功课,转头却给她放了半天假。
沈卫光直到晚饭时才拿出一支新钢笔,放到女儿手边。
“试试。”
念念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墨迹落得匀,收笔也稳。
“爸爸,这支笔不好买吧?”
“正常领用。”
“您的那支旧钢笔用了好几年,怎么没给自己换?”
沈卫光夹菜的动作停住,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那支还能写。”
“这支也能留给您。”
“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念念低头看着钢笔,忍不住笑了:“那我收下了,谢谢爸爸。”
第二天清早,她关好东屋的门,把针包铺在书桌上,又卷起左边衣袖。
这件事,她想做了很久。
从前这具身体又瘦又弱,连捏稳银针都要耗费不少力气,后来吃得好,练得多,手腕和手指才一点点跟上前世的记忆。
她先取最细的一根针,用棉球擦净前臂,找准位置后缓缓刺入。
针尖破皮,手腕没有偏。
第二针进得更快,提插、捻转、停针,每一步都顺着指下反馈变化,几乎不必刻意控制。
五针落完,她逐一行针,再按原来的顺序取出,连针孔的位置都与心里预定的地方相合。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念念,起了吗?”
“起了,爸爸先别进来。”
沈卫光的脚步当即停在门外:“你在做什么?”
“试针。”
“在谁身上试?”
念念看着自己还没放下的衣袖,迟疑了一下:“我自己。”
房门很快被推开,沈卫光站在门口,先看针包,再看她前臂上的几个针孔,脸色沉了下来。
“为什么不等陈主任在场?”
“只是浅刺,没有碰危险穴位。”
“我问的是为什么不等人。”
念念没马上回答,只把用过的针单独放进瓷盘,又拿棉球按住针孔。
“我想知道自己的手恢复到什么程度。”
“非得扎自己?”
“在自己身上最容易知道误差。”
沈卫光拉过椅子坐下,盯着那几个针孔看了许久:“测出来了吗?”
“测出来了。”
“怎么样?”
“很好。”
这个回答说得太轻,沈卫光抬眼看她:“有多好?”
念念的手还按在前臂上,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医理忽然说不出口了。
她低头收好银针,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和我记得的手感一样了。”
“你从前的手感?”
“嗯。”
沈卫光没有再问那段属于沈清岁的过去,只将她的袖子放下来,又把针包推远了些。
“以后再做这种测试,告诉我,或者让陈主任陪着。”
“爸爸,真的没有危险。”
“有没有危险,由看着你的人一起判断。”
念念张了张嘴,本想争辩,最后还是点头:“好,下次告诉您。”
“还有下次?”
“针法需要定期校验。”
沈卫光被她堵得没话说,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许挑我试。”
“您经络正常,确实适合。”
“沈念念。”
“知道了,不挑您。”
等门重新关上,念念翻开医案本,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八岁,手感回来了。
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字上,她看了许久,才慢慢合上本子。
这句话不只是说给现在的自己,也是给那个行医一生,最后没能把许多事写完的沈清岁。
晚上,沈卫光替她整理书桌,无意间翻到这页,目光先落在那行小字上,又看见后面几页医案。
“你的字变了。”
念念正坐在床边叠衣服,闻言探过身子:“哪里变了?”
“比以前稳,也更好认。”
“以前也能认。”
“有几页得猜。”
“那是刚开始写字,手还没有力气。”
沈卫光抽出其中一页,坐到灯下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现在比我的字好。”
念念把衣服放好,顺口说道:“爸爸可以练,我教您。”
屋里没了翻纸声。
她回头看去,沈卫光仍拿着那页医案,神情有些不自然。
“我教您写小楷,正好您补档案的时候,字可以更整齐。”
“你要给我当老师?”
“方教授都让我当助理了,教您练字应该够。”
“我工作忙。”
“每周一次,不耽误工作。”
沈卫光显然还想找理由,念念已经把赵明远送来的白纸取出几张,又从旧报纸上裁出一块垫在下面。
“先写您的名字。”
“今天就开始?”
“您刚才说我的字比您好,发现问题就要及时改。”
沈卫光接过笔,半天没有落下去:“你平时也这样催陈主任?”
“师父比您难催,他会装作没听见。”
“我听见了。”
“那您写呀。”
第一笔落得太重,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团。
念念靠过去看了看:“手放松,别把钢笔当作开会时签命令的笔。”
“写名字还分场合?”
“当然分,您这个‘光’字太凶了。”
“字怎么凶?”
“最后一笔都快戳破纸了。”
沈卫光重新写了一遍,念念用铅笔在旁边圈出几个需要调整的地方。
从那天起,父女俩每周多了一次练字时间。
多数时候是念念写一行,沈卫光跟着临一行,偶尔他临时开会,回来再晚,也会把缺下的那张纸补完。
陈正道第一次看见沈卫光交来的药材领用签字,还以为换了人。
“你这字怎么忽然规矩了?”
“念念教的。”
“她给医学院当助理还不够,回家又教起副军长了?”
念念正在旁边写种子书,听见后抬起头:“师父也可以学。”
“我写了几十年,不用你教。”
“您上次写的‘炙甘草’,药房认成了‘灸甘草’。”
陈正道把领用单往身后一藏:“那是他们眼神不好。”
念念没有与他争,继续写新的章节。
这一回,她没有记录具体病案,也没有摘抄某张药方,而是从中医进入军区医疗体系后遇见的实际问题写起。
诊脉所得如何与检查结果共同核验,中药治疗怎样留下可以复查的记录,基层军医怎样在设备不足时使用望闻问切,又该怎样分清中医能处理的范围和必须后送的界线。
写完三页,她重新读了一遍,觉得几处衔接太急,又翻到后面添了两页。
陈正道原本只是来催她去吃饭,站在桌边看了几行后,却迟迟没有出声。
念念停下笔:“师父,哪里写错了?”
“‘中医不能靠神秘活着’,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你不怕别人看见了,说你不敬老祖宗?”
“老祖宗留下的是治病办法,又不是不许后人解释。”
陈正道拉开椅子坐下,继续往后翻:“你还写了疗效记录要统一。”
“同一种病,不同大夫写出来的东西若完全对不上,后面的人怎么学?”
“统一以后,有些人的本事就藏不住了。”
“医术为什么要藏?”
陈正道被问得安静下来,手指按着其中一页,半天没有翻动。
“念念,你前面写的种子书,是把经验留下来,这一部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在想中医以后该站在哪儿,也在想它要怎么跟现有的医疗办法一起往前走。”
念念看着刚写完的几页:“我还没有想全。”
“想不全就慢慢想,可这些东西写出来以后,不能只锁在你的箱子里。”
“师父是想让我交给方教授?”
“交给他看是一条路,拿去课堂上讲也是一条路,可都还不够。”
陈正道把种子书推回她面前,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念念,这些东西,你要让它们活下去,不能只放在本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