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这些东西，你要让它们活下去，不能只放在本子里。”
陈正道留下这句话后的第三天，方教授便带着第二期实验课的安排来了。
他刚进诊室，先把报名表放到桌上：“你看看，这回惹出多大的动静。”
念念扫过名单，发现人数比第一期多了近一倍：“教室坐得下吗？”
“你先问这个？”
“不然问什么？”
“有七个人在报名原因里写了同一句话，想见见上一期学员说的那个小讲师。”
念念把名单推回去：“方教授，他们要失望的，我不是去表演的。”
“我知道。”
“您知道还收这么多人？”
“他们肯主动来学，我为什么往外赶？”
“要是只看热闹呢？”
“进门前想看热闹，坐下以后学到东西，也不算白来。”
方教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封好的病例：“这次不讲旧病例，讨论一个正在治疗的病人。”
陈正道接过去，却没有立即拆封：“病人同意了吗？”
“同意了，姓名、单位和住址都已隐去，只保留诊疗需要的内容。”
念念问道：“现在治疗遇到困难了？”
“反复低热，右侧腹胀，食欲差，西医检查发现肝脾轻度增大，可暂时找不到明确原因。”
“以前用过什么药？”
“都在里面，你先看，课程当天再说结论。”
第二期课程开始时，教室后排又加了两排凳子，门边还站着几名没抢到座位的学员。
念念走进教室，便听见有人低声说道：“真是她，才这么高。”
另一人压着声音回道：“上一期的梁建华说，她问起病来能把人问糊涂。”
念念把书包放下，转身看向后排：“我不会故意把人问糊涂，只会把病例里没说清的地方重新问一遍。”
说话的学员闹了个红脸：“沈助理，我们没别的意思。”
“没关系，等会儿可以直接问。”
方教授将病例发下去：“今天没有标准答案，这位病人还在治疗，你们提出的意见若有依据，课程组会带回去参考。”
有人翻到最后，忍不住问道：“真会给病人用？”
“先过课程组和临床医生的审核。”
“要是我们说错了呢？”
“说错了就找错在哪里，谁学医时没错过？”
讨论很快从低热的原因开始，有人怀疑慢性感染，有人主张继续排查血液问题，也有人将注意力放在长期营养不足上。
念念一直没有开口，只在纸上记下他们提到的依据。
方教授敲了敲黑板：“中医组呢，没人说话？”
一名学员举手：“病人低热、纳差、脉弦细，我考虑肝郁脾虚，可能兼有阴虚。”
“用什么方？”
“先疏肝健脾，再酌情养阴。”
另一名学员立刻反驳：“病人已经用过养阴药，低热没有退，腹胀还加重了。”
“那是药量不对。”
念念抬头问道：“为什么一定是药量不对？”
那名学员愣了一下：“辨证方向没有明显问题。”
“方向看着没问题，效果却不好，是继续解释药量，还是回头找漏掉的信息？”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重新翻阅病历：“病人以前在南方工作，回北方后才开始低热，会不会与水土有关？”
“时间对不上，他回来一年后才发病。”
“那就看用药史。”
一名坐在窗边的女学员突然说道：“这里写着病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自行服退热药，却没写具体吃了什么。”
念念点头：“这是一个缺口，还有吗？”
“他右腹胀，可肝功能变化不重。”
“继续。”
“低热多在傍晚，夜里反而能退。”
后排有人不耐烦了：“这些都讨论过，检查做了不少，脉象也摆在这里，还能漏什么？”
念念翻到病历的生活记录：“他每次发热前，右侧腹胀都会加重，第二天大便颜色变浅，过后又恢复。”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发热可能跟胆汁排出不畅有关。”
先前主张阴虚的学员摇头：“检查没发现明显胆道梗阻。”
“静止的时候没有，不代表发作时没有。”
方教授放下粉笔：“你怀疑什么？”
“病人年轻时受过腹部撞伤，后来每逢吃油腻食物便右腹不适，病历里只记了胃口差，却没有把食物与发热时间对上。”
女学员很快接过话：“若是间歇性胆道问题，平时检查可能看不出来，可以在发作前后分别查。”
“还要问清他自行吃的退热药，避免药物掩盖变化。”
“中医治疗也要改，不能见低热就养阴，先把湿郁和气机不畅处理掉。”
方教授看向念念：“你建议怎么做？”
“先补问饮食和旧伤，再安排发作期复查，同时停掉他自己乱吃的药。”
念念用铅笔点了点原方：“中药先减去滋腻药味，以疏理少阳、健脾化湿为主，方子不宜开重，还要由临床医生结合复查结果调整。”
一名学员问道：“如果还是查不出来呢？”
“那就承认暂时查不出来，继续观察，不能为了给病人一个答案，硬选一个病名。”
下课后，方教授把讨论记录收齐：“课程组今晚整理，明天送给负责这位病人的医生。”
半个月后，他带着复诊消息来到中西医结合科。
“发作期复查捕捉到胆道痉挛和排出不畅，病人自行吃的药也问清了，里面有一种成分长期服用会影响食欲。”
陈正道问道：“方案用了？”
“用了，调整饮食和用药后，低热已经明显减少，腹胀也轻了。”
念念先问：“大便颜色呢？”
“恢复了，复查还得继续。”
方教授笑着把结果记录递给她：“你就不能先高兴一下？”
“病人还没稳定。”
“你跟你师父真是一个脾气。”
门外等了许久的一名学员跟着走进来，怀里抱着课堂笔记。
“沈助理，我能单独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到底是怎么学的？”
念念看着他空出整整一页的笔记本：“你想问针灸、方药，还是诊断？”
“都想问。”
“那一句话说不完。”
“你从几岁开始看医书？”
“很小的时候。”
“可是你记得住吗？”
“先记住一部分，用过以后再记另一部分。”
学员追问道：“我读了不少书，遇到病人还是容易乱，你为什么能想到我们没想到的地方？”
念念想了想：“我从小看很多书，也看很多人，人和书要一起看，不能只看一样。”
“可是你才八岁。”
“书不管你几岁，它对谁都一样。”
学员低头将这句话写在笔记本最前面，又在下面重重画了一道线。
多年后，他已经成为中西医结合领域颇有名望的专家，每次有人问起最早是谁改变了他的学习方法，他都会翻开那本保存多年的旧笔记。
纸张早已变黄，首页那行字却仍然清楚。
面对采访者递来的话筒，他还是会先念出当年那个孩子的回答。
“书不管你几岁，它对谁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