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可以了。”
何长河走后，念念把他的脉案归档，在“肝郁渐解”后面补了一句“夜寐已安”，没有再开新药。
陈正道拿过医案看了看：“这回只调饮食？”
“药可以减了，他现在需要的是按时吃饭和少喝浓茶。”
“何政委肯听？”
“何婶婶会管。”
“你这是开方，还是搬救兵？”
“管用就行。”
门外传来小孩子含糊的叫声，柳秀英抱着林暖进来，林志远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一小篮鸡蛋。
陈正道看见篮子便皱眉：“复诊就复诊，拿东西做什么？”
“不是看病，这是家里攒的，给念念补身体。”
林志远把篮子往桌下放：“她最近上学、坐诊、写文章，忙得脚不沾地，脸都小了。”
念念从凳子上下来：“我没瘦。”
“首长说你上个月轻了。”
“只轻了一点，衣服也换薄了。”
“那也是轻了。”
柳秀英拉了丈夫一下：“你先别跟念念争，暖暖一路都在找她。”
林暖已经一岁多，穿着柳秀英改小的花布衣裳，进门后便扭着身子要下地。
“慢点，地上凉。”
柳秀英刚把她放稳，小家伙便扶着桌边往念念面前挪，走得不快，嘴里还念着谁也听不清的词。
林志远蹲在旁边护着：“暖暖，看谁来了？”
“别教她，越教越不肯说。”
柳秀英话还没说完，林暖已经走到念念跟前，两只手抓住她的食指，仰着脸喊道：“念念姐。”
诊室里的人都没有马上出声。
念念低头看着被抓住的手，原本想问她最近吃饭好不好，话到了嘴边，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林暖见她不应，又晃了晃她的手：“念念姐。”
这回叫得更清楚。
念念慢慢蹲下来，与她平视：“暖暖叫得对。”
林暖听见回应，立刻笑起来，松开一只手去摸她衣襟上的扣子：“姐姐。”
“对，是姐姐。”
“念念姐。”
“嗯，我在。”
林志远站在旁边，原本还咧着嘴笑，听到第三声时，却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他擦得太快，反倒把眼睛揉红了。
柳秀英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孩子会叫人是好事，你别吓着她。”
“我没哭，外面风大，吹的。”
“诊室的门关着呢。”
“刚才进来的时候吹了。”
陈正道看他越说越不像样，抱起桌上的病历便去了隔壁：“我去看病人，你们慢慢吹。”
林志远被说得脸上挂不住，弯腰想抱女儿：“来，让你娘歇会儿。”
林暖不肯松开念念，身子往后一躲：“不要，姐姐。”
“我是爹。”
“姐姐。”
“你昨天还会叫爹，今天怎么只认姐姐了？”
柳秀英忍着笑说道：“谁让你这几天值勤早出晚归，她见念念都比见你多。”
“我给她做的小木马还在家里摆着呢。”
“她现在又骑不了。”
“等大一点就能骑。”
念念握住林暖的小手：“暖暖先让爸爸抱，他今天提鸡蛋走了这么远，也该有点功劳。”
林暖听不懂功劳，却听懂了爸爸，这才犹犹豫豫地伸出胳膊。
林志远把她抱起来，嘴上还在计较：“听姐姐的话，不听爹的话，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你家的。”
念念说完，伸手替林暖整理好卷进去的衣领：“最近胃口怎么样？”
“好着呢，一顿能吃小半碗软饭，还能喝些菜汤。”
柳秀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记录纸：“就是夜里偶尔蹬被子，早上鼻子有点堵，我都记下来了。”
“屋里煤炉烧得旺吗？”
“这几天不冷，没怎么烧。”
“那可能是夜里受凉，先别急着用药，给她穿薄些的睡衣，肚子护住，再观察几天。”
林志远赶紧问道：“要不要熬姜汤？”
“她还小，症状也轻，不用什么都拿姜汤压。”
“那葱白水呢？”
“也不用。”
“热毛巾敷一敷？”
“林叔叔，她只是早上鼻子有点堵。”
柳秀英抬手拍了丈夫一下：“我说什么来着，你一听孩子不舒服就恨不得把家里能用的办法全搬出来。”
“我这不是怕耽误吗？”
“怕耽误就先观察症状，有变化再来。”
念念又看了看林暖的舌头，确认没有积食和明显热象，才把记录纸还给柳秀英。
林暖却觉得看舌头有趣，张着小嘴又喊：“姐姐看。”
“已经看完了。”
“再看。”
“舌头很干净，不用一直伸着。”
“看。”
林志远笑出了声：“她这是赖上你了。”
念念没办法，只能又认真看了一次：“好了，暖暖很健康。”
林暖满意地闭上嘴，脑袋靠到父亲肩上，却仍抓着念念的一根手指不放。
林志远低头看看女儿，又看向念念，方才勉强压住的情绪再次露了出来。
“念念，她记得你。”
“她那时候才出生，不会记得。”
“怎么不会？”
“刚出生的孩子看人都看不清。”
“那她为什么先叫念念姐？”
“你们在家里经常提我，她听熟了。”
“那也算记得。”
林志远说得太急，嗓子都发紧了，他把女儿往上托了托，半天才继续说道：“你救她来到这个世界，她心里有数。”
柳秀英没有像刚才那样拆他的台，只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
念念本想纠正孩子开口早晚与救命之恩没有关系，可林暖正靠在父亲肩上看她，嘴里还小声念着“姐姐”。
那些医理忽然说不下去了。
她握了握林暖的手：“暖暖，你要好好长大。”
“长大。”
“好好吃饭，别蹬被子。”
“吃饭。”
“还要听爹娘的话。”
林暖眨了眨眼，没有跟着说，只又喊了一声：“念念姐。”
林志远这次干脆转过身，假装去看墙上的穴位图：“这图是不是换过了？”
柳秀英看着他发红的眼角，没有戳穿：“没换，一直是那张。”
“我怎么觉得颜色不一样？”
“你别看了，再看也认不全。”
离开前，林暖被柳秀英抱到门口，又从母亲肩头探出身子，朝念念伸手。
“念念姐，来。”
“姐姐还要做事，下次去看你。”
“来。”
“我忙完就去。”
林暖这才肯被抱走，到了走廊尽头还回过头，含含糊糊地又叫了一遍。
诊室重新安静下来后，念念拿起药戥，却把本该放进左边纸包的药材放到了右边。
她发现后赶紧挑出来，重新称量了一次。
陈正道从隔壁回来，看见她坐在桌前没动：“怎么了，药称错了？”
“放错了，已经重新称过。”
“你也有走神的时候？”
“有。”
“因为暖暖叫你？”
念念低头把麻绳系好，没有回答。
陈正道本想再问，见她把同一个绳结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便拿起茶缸往外走：“我去查房，你把门看好。”
“师父，您的茶已经凉了。”
“凉了正好，我不怕烫。”
“肺部复查以后，您不能总喝凉茶。”
陈正道停在门口，转身把茶缸放回桌上：“行了，你还有心思管我，看来没傻。”
他离开后，念念在小诊室里坐了许久。
前世行医七十年，她听过病人叫沈大夫，听过学生叫沈老师，也听过许多人临终前托她转告家里话，却从来没有一个孩子这样拉着她的手，清清楚楚地叫她姐姐。
这一世有父亲，有外婆，有师父，有会把急救本写满的秦向阳，如今又多了一个跌跌撞撞走到她面前的林暖。
念念取出种子书，翻到空白页，新钢笔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往下写。
她原本想记林暖的身体情况，写她胃口好、舌象正常，又觉得这些已经在健康记录里，不该写在这里。
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墨点，她用吸水纸压过，最终只写下一行字。
陈正道查房回来时，她已经把种子书合上。
“写什么了，这么神秘？”
“今天发生的事。”
“暖暖叫你姐姐，也值得单独写一页？”
念念抱住本子，想装作平常，开口时却慢了些：“当然得写，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叫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