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肺部查出早期结节影，陈正道按着中西医两边会诊定下的方案，一天也没落下。
起初他还嫌药苦，后来发现念念每次都要检查剩下的药包，干脆连抱怨也省了，免得被徒弟当场抓住。
三个月后，罗建川拿着复查报告进来时，念念正在给一名战士换药。
“沈助理，有个结果，你猜猜。”
战士趴在治疗床上，闻言便要回头，念念按住他的肩膀，把沾在伤口边缘的纱布慢慢揭开。
“别动，刚长好的地方容易再扯开。”
“我没动，就是想看看什么结果。”
“陈主任的复查结果。”
罗建川把报告举了举，脸上的笑根本藏不住。
“结节影明显缩小，周围情况也比上回好，西医那边说，这个趋势相当不错。”
念念手上的镊子没有停，先将伤口周围清理干净，又换上新纱布，逐层包扎妥当。
战士等得比她还急。
“小沈大夫，陈主任是不是快好了？”
“结果在变好，不过还不能说已经好了。”
“罗队长都笑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这么稳？”
“我现在手里是你的伤口，难道听见好消息，就能少缠一圈纱布？”
战士立刻趴好。
“那不能少，我明天还要训练呢。”
“这几天不能碰水，训练也要避开摩擦，后天来换药。”
念念检查完松紧，摘下手套洗净双手，这才从罗建川手里接过报告。
她从前往后看了一遍，又翻到影像结论，指尖压着纸页边缘，半天才应了一声。
“好。”
罗建川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听见这一个字，反倒安静下来。
“就一个好？”
“还要说什么？”
“你最早摸出陈主任右寸脉不对，又催着他去做检查，现在结果这么好，你不得多高兴一会儿？”
念念把报告合上，确认纸角没有折损。
“高兴也不能替师父把剩下的疗程走完。”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陈正道背着手进来，先瞪了罗建川一眼。
“报告是我的，你倒先拿来邀功了。”
“谁让你在检查室里磨蹭，人家让你等正式结果，你非站在那里问影像上的影子到底小了多少。”
“我问清楚有错？”
“没错，你还差点把看片子的医生问烦了。”
陈正道不理他，伸手从念念那里拿回报告，又规规矩矩放到她面前。
“你早发现的，才有这个结果。”
念念把报告推回去。
“师父按时治疗，也没有偷偷停药，结果才会好。”
“我按时治，是因为你先看出了问题。”
“罗叔叔安排检查，西医科一起定方案，药房帮忙调药，少了谁都不行。”
陈正道把报告按住，不让她再推。
“别人有别人的功劳，你有你的。”
“师父，先说后面的治疗。”
“行，你说。”
“原来的方案暂时不大改，按复查结果略作调整，至少再坚持半年，中间按期复诊。”
“听你的。”
“不能因为结节缩小，就觉得药少喝一回也没关系。”
“我什么时候少喝过？”
“上个月初六，晚上的药放凉了，您说第二天补。”
陈正道脸上有些挂不住。
“那天临时来了急诊，我忙忘了，后来不是喝了吗？”
“第二天喝的是第二天的药，不叫补。”
罗建川忍着笑，肩膀都在抖。
“陈主任，你也有今天。”
“你别在这里看热闹，卫生队那些记录补完了吗？”
“谈你的病，怎么又扯到我头上？”
“你先挑起来的。”
念念敲了敲报告。
“师父，还听不听？”
“听，你接着说。”
“往后不能总熬夜，烟酒继续不碰，凉茶也少喝，咳嗽、胸闷或者胃口突然变化，都要及时说。”
“都记住了。”
陈正道答应得痛快，收报告时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抬手扶了扶老花镜，原本准备好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回去，最后拉过椅子坐下。
“念念，这个功，我不替你揽。”
“您本来就没揽过。”
“以前你年纪小，许多医术不好解释，我能替你挡着，也能把外面的麻烦接过去。”
陈正道把报告压平，声音放缓了些。
“可发现就是发现，谁看出来的，医案上就该写谁的名字。”
“师父不怕别人问？”
“怕什么？”
“问我为什么能从脉象看出肺部变化，问我以前还做过多少类似的事。”
“那就让他们问，能答的答，不能答的我来挡。”
陈正道见她还要开口，立刻板起脸。
“尊重事实这四个字，还是你教我的，现在想让我改口？”
念念被堵得沉默了一会儿，只能把报告重新推回他面前。
“那您把报告收好，别夹进旧报纸里。”
“我锁抽屉，比你还仔细。”
罗建川见师徒俩终于说完，抬手拍了拍桌子。
“这事值得庆祝，今晚谁都不许回家开小灶，去食堂吃。”
陈正道看他一眼。
“你请？”
“我请就我请，多点两个菜还是请得起。”
“光请陈主任，还是见者有份？”
门外的高振华刚好听见，抱着病历探进脑袋。
“你耳朵倒灵。”
“我来送病例，不是专门听饭的。”
孙成林也跟在后面进来。
“那我能不能算送病例的家属？”
“你算哪门子家属？”
“同学关系也算关系。”
罗建川被他们磨得没办法，只得朝走廊里喊了一声。
“都去，科里今天不值班的都去，不过先说好，谁点贵了谁自己补饭票。”
晚上食堂快收火时，一张长桌仍旧坐得满满当当。
罗建川多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白菜炖粉条，又添了炒鸡蛋和热汤，端回来时还被掌勺师傅追着要走两张饭票。
高振华看着桌上的菜，故意说道：“罗队长，您这回下血本了。”
“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
“我替陈主任高兴。”
“替我高兴就少夹肉，多吃白菜。”
陈正道说着，自己却夹起满满一筷子红烧肉，直接放进念念碗里。
念念看了看几乎冒尖的饭碗。
“师父，我吃不了这么多。”
“今天必须吃。”
“您不是总说晚上不能吃得太油？”
“今天不管谁的忌口，你把肉吃了。”
罗建川立刻伸筷子去夹盘里剩下的肉。
“这话我可听见了，陈主任说不管忌口。”
陈正道挡开他的筷子。
“没说你，你上回体检血脂就高。”
“她吃得，我吃不得？”
“她八岁，你几岁？”
桌边的人都笑起来，念念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肥瘦炖得软，酱汁里还带着食堂大师傅舍不得多放的糖味。
陈正道装作没看她，筷子却停在白菜盘上。
“味道怎么样？”
“不错。”
“就不错？”
念念又吃了一块，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很好吃，师父也吃。”
“我吃白菜就行。”
“今天不管谁的忌口。”
念念将一块瘦些的肉夹到他碗里，陈正道想挑出去，见一桌人都盯着，只能低头吃了。
罗建川端起热汤，笑着开口。
“来，不能喝酒，咱们就以汤代酒，庆祝陈主任复查顺利。”
“只庆祝我？”
“还庆祝咱们科少了一个最难管的病人。”
“罗建川，你是不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
笑声从桌边传出去，食堂师傅关掉一半灯，又给他们留下靠桌的两盏。
饭菜是热的，碗筷碰在一起，念念坐在师父身边，听着他们争最后一块炒鸡蛋该归谁，迟迟没有催这顿饭结束。
陈正道把自己没舍得吃的半个馒头塞到她手里，又别开脸说道：“慢慢吃，往后这样的饭，咱们师徒还要吃很多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