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窗口开了告诉我，我来帮你在系统层面推一把。”
念念把这句话写进课程筹备本，却没有写在种子书里。
种子书记录医理和病例，这份承诺属于父女之间，她记得住。
课程筹备开始后，她在学校写作业的速度更快了，放学铃一响便收拾书包，宋晓却总会抱着本子等在桌边。
“念念，你今天去医学院吗？”
“不去，先回科里核病例。”
“那我跟你走一段。”
“你家不是另一个方向？”
“我去供销社替我妈买线。”
宋晓说完便低头检查铅笔盒，里面除了两支铅笔，什么也没有。
念念看了她一眼。
“买线不用带空铅笔盒。”
“我顺便装线。”
“毛线放不进去。”
宋晓把盒盖扣上，闷头走出教室。
“你走不走？”
两人相处两年，宋晓已经很少因为自己的想法被看穿而慌乱，可这天一路走出学校，她都没提要买什么线。
到了岔路口，她忽然停下。
“念念，我们班有人说，徐小雪总找你讲题，是想占你的便宜。”
“谁说的？”
“你先别问是谁。”
“那你怎么处理的？”
“我说她有不会的题，找同桌问很正常，他们要是不服，也可以拿题来问。”
“后来呢？”
“他们真拿了。”
宋晓从书包里掏出两张算术卷子，脸上终于露出些懊恼。
“我不会。”
“所以你绕路跟着我？”
“我已经把话说出去了，总不能明天告诉他们，我只是随口逞能。”
念念接过卷子看了一遍。
“你为什么替小雪说话？”
“她胆子小，听见那些话又要哭。”
“那你当时可以告诉老师。”
“告诉老师，他们只会换个地方说。”
念念把卷子还给她。
“前面第一题你会，第二题要换个想法，最后一题超出现在学的内容，你直接告诉他们不会。”
“可我都说可以拿来问了。”
“可以问，不等于你必须都会。”
宋晓不太满意。
“你每次都能做出来。”
“我也有不会的，只是你没见过。”
“真的？”
“真的。”
宋晓盯着她看了半天。
“那最后一题，你会吗？”
“会。”
“这还叫我怎么信？”
念念没忍住笑了一下，拉着她去路边的石台坐下，把第二题的条件重新写开。
这样的事情多了以后，宋晓遇见拿不准的事，总会来找她商量。
有时是同学抄作业，有时是邻居借了东西不还，还有一回，宋晓捡到别人掉的粮票，交给老师后却被人说成故意讨表扬。
她不问念念该怎么赢，只问自己有没有做错。
念念也不替她决定，只会把被她忽略的地方指出来。
入冬后的一天下午，宋晓没有拿题，也没有绕路找借口，放学后直接跟着念念出了校门。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你说。”
“我爸的工作可能要变动。”
念念脚下慢了些。
“调去哪里？”
“还没最后定，可能是另一个城市。”
“什么时候走？”
“也没定。”
宋晓答得平静，手里却一直捏着书包带，走过供销社也没有停。
念念陪她走完一条街，直到两个人都快走到中西医结合科门口，才开口说道：“你不想走？”
“我爸说那边的工作重要，他应该去。”
“我问你想不想走。”
宋晓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鞋尖蹭上了灰。
“不想。”
她说完便低头拍鞋，拍了几下也没把灰拍干净。
“可我不能跟他说不去，他准备这次调动很久了，我妈也说一家人该在一起。”
“你可以舍不得，也可以跟他们说。”
“说了能改变什么？”
“未必能改变，可他们会知道你需要时间。”
宋晓抬起头。
“你会舍不得我吗？”
念念没有立刻回答，伸手把她拍歪的书包扶正。
“会。”
宋晓原本绷着的脸松了一点，很快又低下头。
“我还以为你会说，调动是工作需要，应该支持。”
“这是大人该考虑的事。”
“你平时比大人还会讲道理。”
“讲道理也不耽误舍不得。”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宋晓忽然问道：“要是我真走了，以后我们还能说话吗？”
“可以写信。”
“写信，你真的会回？”
“我回信一向不慢的。”
“秦向阳说你忙起来，连吃饭都要人催。”
“他还说自己第一次出诊一点错都没有。”
“那你到底会不会按时回？”
“你写来，我就回。”
调令最终在年底前定了下来，宋晓要跟着父母去南边的城市。
临走那天，她家门口堆着捆好的行李，旧木箱上贴了写着地址的纸条，院里的几个孩子围在旁边，却没人像平时那样吵。
宋晓从屋里跑出来，将一个用旧报纸包好的本子塞给念念。
“这个给你。”
“是什么？”
“日记本。”
念念没有接。
“日记不能随便送人。”
“不是我写过的，是新的，我妈给我买了两个。”
宋晓把本子往前递了递。
“你可以拿它给我写信。”
“写信有信纸。”
“那你拿来记别的，反正不能不收。”
念念只好接过来，又从书包里取出自己准备的信封。
“里面是军区和学校的地址，要是以后有变化，我会提前告诉你。”
“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这几年会。”
“以后呢？”
“以后还不知道。”
宋晓把信封放进棉衣内侧的口袋，隔着衣服按了按。
“念念，我以前觉得，只要少说话，别人就不会盯着我。”
“现在呢？”
“现在还是不喜欢多说，不过该说的时候，我会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搬箱子的父亲，确定没人催她，才继续开口。
“我觉得认识你，是这辈子最好的事情之一。”
念念抱着那本新日记，没有插话。
“你让我知道，一个人可以活得很清楚，不用为了让别人满意，就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宋晓说到这里，鼻音已经有些重，却还在努力把话说稳。
“我去了那边，也会好好上学，不会遇见事就躲。”
念念原本准备了不少叮嘱，真到这时候，却一句也不想拿出来。
她把日记本放进书包，抬手替宋晓扣好松开的衣领。
“宋晓，你也让我知道，有人用平等的眼神看你，是一件特别珍贵的事。”
“我什么时候没平等看你？”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我还不知道你会看病。”
“所以才珍贵。”
宋晓愣了一会儿，忽然往前抱住她。
念念的手还悬在书包旁边，没能立即反应过来，直到宋晓的母亲在远处喊该上车了，她才回抱住这个陪她走过两年上学路的朋友。
两个人很快松开，谁也没有拖着不肯走。
宋晓爬上车，又从车窗里探出头。
“沈念念，你别把我忘了。”
“不会。”
“我到了就写信。”
“好。”
“你一定要回。”
车子已经开始往前走，念念追了几步，在院门口停下来。
“宋晓，我会等你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