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等你的信。”
宋晓离开后的第一个秋天，信还没有寄到，中西医结合科先换了一张桌子。
桌子比普通诊桌矮了一截，椅背也重新锯过，赵明远亲自带人送来时，嘴上说是仓库剩下的木料，桌角却磨得光滑，抽屉里还分出了放医案、脉枕和处方笺的位置。
念念围着桌子看了一遍，伸手拉开抽屉：“赵叔叔，这不像临时做的。”
“木工闲着也是闲着，你别什么事都问价钱。”
“我没问价钱。”
“那更别问，问多了我还得编理由。”
陈正道从诊室里出来，拿病历册敲了敲桌面：“坐下试试，脚能不能踩稳？”
念念依言坐好，两只脚正好踩到下方的横木上：“合适。”
“合适就行，明天归你。”
她正在整理脉枕，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什么归我？”
“日常门诊。”
陈正道翻开排班本，将她的名字写在第一行：“从明天开始，你单独主持出诊，我在隔壁督导，疑难病例和需要转诊的病人照旧会诊。”
罗建川刚进门，差点把手里的药箱碰到门框：“陈主任，您真决定了？”
“我写得还不够清楚？”
“她才八岁半。”
“她接诊过的病人比新来的军医多，出过的急救现场也比他们多，你还有别的意见？”
罗建川把药箱放稳：“我没意见，我是怕外头有人拿年龄说事。”
念念从抽屉里取出实习登记证明：“我的备案还在有效期，每季度复核也没有缺。”
“我知道，可独立接诊跟跟诊不一样。”
陈正道看向她：“你怕吗？”
“怕有人不肯让我看，耽误后面排队的病人。”
“那是我的事。”
陈正道将排班本合上，语气没有回旋余地：“医案写你的名字，处置由你决定，出了需要复核的情况，我签字，但不会坐在旁边替你开口。”
念念沉默着摸了摸桌边，胸口压着的那口气迟迟没有落下。
前世第一次独立出诊，她二十六岁，守着一间漏雨的乡村卫生室，门口挂着冻硬的棉帘，屋里的炭盆烧不旺，处方笺被屋顶滴下来的水打湿了半角。
那天没有人为她准备桌子，也没有师父坐在隔壁。
她给七个人看了病，夜里抱着药箱守到天亮，才敢承认自己能独自担起一条人命。
“念念？”
陈正道喊了她一声：“不愿意？”
“愿意。”
她抬起头，把脉枕摆正：“师父，明天几点开诊？”
第二天还没到开诊时间，走廊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排在最前面的老战士进门后看了看念念，又探头往隔壁找：“陈主任呢？”
“在隔壁。”
“那我等陈主任。”
陈正道隔着门回了一句：“今天她坐诊，你要等我，排到下午也未必轮得到。”
老战士有些尴尬：“我不是信不过小沈大夫，就是这个病拖了半年，卫生队开的药吃了不少，一直没好。”
念念把病历放到桌上：“您先坐，哪里不舒服，从头说。”
“右手麻，到了晚上更厉害，卫生队说是颈椎的问题。”
“脖子疼吗？”
“偶尔酸。”
“手麻从哪里开始？”
老战士比了比小指和无名指：“这两根最重，有时候拿筷子都不稳。”
“把袖子卷起来，胳膊肘放到桌上。”
念念顺着他的小臂按到肘后，又让他屈伸手指：“以前伤过这里？”
“没伤过。”
“再想想，有没有长时间压着胳膊做事？”
“我管仓库，晚上核对物资时爱撑着桌子，这算吗？”
“算。”
老战士愣了：“不是颈椎？”
“目前看，更像肘部尺神经长期受压，颈椎也要查，但不能只盯着脖子治。”
陈正道在隔壁没有出声，罗建川却忍不住走到门边：“你怎么定的？”
“麻木的位置、受影响的手指，还有他的工作动作能对上。”
念念在处置单上写下检查项目：“先减少肘部受压，夜里别把胳膊弯着睡，做神经检查后再决定是否针灸，今天不急着下针。”
老战士拿起单子：“你不给我开药？”
“病因没核实，先不开。”
“那我白排这么久？”
“您要是只想拿药，我可以给，但拿回去未必有用。”
老战士攥着单子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检查室：“行，我先查。”
第二位病人是位军属，进门便把一张旧方子拍在桌上：“我照着这个方子吃了两回，心里发慌，昨晚还出了一身汗。”
念念看完药方，又问：“这方子是谁开的？”
“去年一个地方大夫开的，那时候我也是头疼，吃着挺管用。”
“这回是谁让您继续吃的？”
女人躲开她的目光：“我自己抓的，药房的人说都是常用药。”
“常用药也要辨证，您最近是不是吃得少，还总口渴？”
“天热，谁不渴？”
“手伸出来。”
念念诊过两边脉象，又看了她的舌苔：“药先停，去做血糖和心电检查，今天有人陪您来吗？”
“就头疼，查那么多干什么？”
“方里有发汗解表的药，您现在气阴不足，继续吃可能让心慌更重，可昨晚出汗也不能全算在药上，得排除别的问题。”
女人脸色变了：“严重吗？”
“现在不能吓自己，先检查。”
“我要是不去呢？”
念念将旧方子压在桌上：“那我不能给您接着开药，也不能在病历上写无碍。”
门口有人小声议论，女人坐着没动，隔壁的陈正道仍旧没有进来。
念念等了等：“您怕花钱，还是怕查出问题？”
“家里这个月的津贴还没发，我男人又不在。”
罗建川从门边接过检查单：“军属门诊能先登记，费用按规定结算，我带你过去。”
女人这才把旧方子收好，起身时还不放心：“小沈大夫，我不会倒在半路吧？”
“您现在能走，也没有胸痛，让罗队长陪着就行，有不舒服马上说。”
直到傍晚，最后一份医案归进抽屉，念念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钢笔压出了一道红印。
陈正道拿着两份复核结果进来：“那个老战士的检查支持你的判断，先做保守治疗，军属的心电图没大问题，血糖偏低，最近节食太过。”
“她回去了吗？”
“罗建川给她找了块饼，吃完才让走。”
念念把两份结果补进医案：“还要观察几天，尤其是夜间心慌有没有再发。”
“第一天单独坐诊，感觉怎么样？”
“桌子合适，处方笺放得顺手，就是门口的人总往隔壁看。”
陈正道把老花镜摘下来：“看几天就不看了。”
“师父，您今天为什么一次都没进来？”
“我要是进来，你说的话就少了分量。”
“万一我判断错呢？”
“你会叫我。”
陈正道说完，拿起她写满的病历册，走到门口又回过身：“今天二十一个病人，没有乱开一味药，也没有为了显本事强留一个病人，做得还算像样。”
念念听出这已经是他能给的最高评价，嘴上却还是问道：“只是还算像样？”
“你第一天就想让我给满分，尾巴还不得翘到房顶？”
“我没有尾巴。”
“那就收拾东西回家，明天继续。”
回到家时，沈卫光正在灯下看文件，桌上给她留着一碗热过的饭。
他等念念洗完手坐下，才把文件合起来：“今天怎么样？”
“还好，有两个案子比较难，都处理了，其中一个要再观察几天。”
“陈主任插手了吗？”
“没有，他在隔壁坐了一天，连门都没跨进来。”
“你希望他进去？”
念念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开始的时候希望，后来忙起来，就忘了。”
沈卫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病人的情况，只替她把汤碗往近处推了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念念，你知道你今天是什么吗？”
“特别讲师助理？”
“不是。”
“中西医结合科的坐诊大夫？”
“也不全是。”
念念放下筷子：“那是什么？”
沈卫光看着她，平日里说命令都没有迟疑的人，这一次却停了很久。
“从今天开始，旁人来找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也不是看陈主任的面子。”
他把那本写着她名字的门诊排班表推到桌边：“你是一个大夫了。”
念念低头看着纸上的名字，手指碰到排班日期，又慢慢收回来：“我一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