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今晚送过去,明早,我们正式申请立项。”
这句话落下还不到半个月,医学院的立项通知便送到了中西医结合科,红章压在《中西医结合系统教学框架》几个字上,项目类别写的是重点研究。
电话打来时,陈正道正在门诊。
他接完电话,连听诊器都忘了放回抽屉,抓着通知便往治疗室走:“念念,先停一下,有消息。”
念念正在给一名战士针灸,闻言只抬头看了一眼:“立项批了?”
“批了,重点项目。”
“好。”
陈正道等了等:“没了?”
“针还没出。”
“你盼了这么久,就一个好?”
“留针时间没到,病人也不能晾着。”
趴在治疗床上的战士比她还急:“小沈大夫,您先看看通知,我不跑。”
“你背上的针不能跟着我去看通知。”
“那陈主任念给您听。”
陈正道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念念已经伸手检查针柄:“师父,等我出完针。”
他抱着通知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压不住,嘴上却还嫌她沉得住气:“你这孩子,天大的好事也要摆出老大夫的样子。”
念念依次出针,检查针孔后替战士拉好衣服:“回去别立刻冲凉水,明天下午再来。”
“我记住了,你们快开会吧。”
战士穿好军装,走到门口又回头:“小沈大夫,那个项目是不是要把你的医术教给更多人?”
“教的是能验证、能重复的方法。”
“那就好,我们基层卫生队早该学点真东西。”
人走后,念念洗净双手,才接过那份通知。
她从项目名称看到完成要求,又核对参与单位:“经费不多。”
方教授刚从门外进来,听见第一句便瞪她:“别人拿到重点项目先看红章,你先看经费?”
“病例整理、模型教具和油印资料都要钱。”
“医学院能补一部分,剩下的再想办法。”
陈正道把病历册放下:“先别想钱,通知要求一个月内交初稿目录和样章,时间够不够?”
念念合上通知:“够,今天开始整理。”
整理会议定在中西医结合科的小会议室,方教授带来梁建华和孙成林负责记录,罗建川抱着急救资料坐在门边,刚拿到目录便先提了反对意见。
“急救模块为什么把辨证放在前面?”
念念翻到对应页:“没有放在前面,第一项是判断现场危险,第二项是生命体征,第三项才是辨证辅助。”
“学员要是只记住穴位止痛,忘了后送怎么办?”
“所以考核第一条写的是后送界线,判断错了,后面的分数全部不算。”
罗建川看了两遍,脸色才缓下来:“这还差不多。”
梁建华一边记一边问:“常见病模块里,为什么同一个症状要配两个失败案例?”
陈正道替念念回答:“因为你们最爱抄答案。”
“陈主任,我现在已经不抄方子了。”
“上回间歇性胆道问题,你看见低热就先写清热药,还说没抄?”
梁建华被堵得脸上发热:“那次我后来改了。”
念念把两份病例推给他:“正因为你改过,这部分由你整理。”
“让我写失败案例?”
“写你为什么判断错,后来又看见了什么。”
梁建华没接:“这要放进正式教材,我的名字怎么办?”
“过程记录里保留,公开案例隐去学员身份。”
“方教授也能看见?”
方教授抬眼:“我已经看见了。”
孙成林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低头记字。
梁建华把病例抱走:“行,我写,不过改完要让我先看,不能把我写成什么都不懂。”
“你本来就有没懂的地方。”
陈正道说完,又把另一叠资料递给孙成林:“你也别笑,他整理误判,你整理正确答案为什么碰巧蒙对。”
孙成林的笑立刻没了:“蒙对也要写?”
念念点头:“过程错了,结果对了,更容易害人。”
会议开到中段,方教授在理论框架上画了一道横线:“这里不行,中医辨证体系单独讲,西医检查单独讲,最后再安排对照。”
念念摇头:“这样学员还是会把两边分开。”
“基础不分开,容易混淆概念。”
“可以先讲各自边界,但病例里必须同时出现,临床上的病人不会分成两份来。”
方教授看着她:“你想每一章都用病例带理论?”
“前两层这样做,第三层再系统归纳。”
“学员基础差,可能跟不上。”
陈正道把试讲反馈找出来:“第一期按理论分开讲,课后有人会背脉象,却不会结合检查,第二期改成病例讨论,错误反而少了。”
方教授没有立刻让步,翻完两期记录,又问梁建华:“你说。”
梁建华没想到问题会落到自己头上:“第二期更难,可我记得牢。”
“为什么?”
“因为判断错了,病人就会继续吃错药,脑子不敢走神。”
孙成林接话:“分开讲的时候,我总觉得考完就算了,放进病例里才知道每一步都得接得上。”
方教授拿笔划掉原来的分章:“那就用病例带入,不过每章后面加概念整理,不能让学员只记故事。”
念念在目录旁补了一行:“再加适用界线和常见误区。”
“可以。”
罗建川敲了敲桌子:“急救部分也加现场演练,坐着讨论救不了人。”
“加入考核。”
几个人从午后一直谈到窗外的人开始下班,暖水瓶添了两回水,桌上的馒头却只吃掉一半。
梁建华甩了甩写酸的手:“我现在闭上眼,全是目录。”
孙成林把四本记录摞在一起:“至少知道下一步做什么,过去是材料越看越多,越看越乱。”
方教授揉了揉额头:“框架定了,临床案例由陈主任核,西医对接我负责,急救归罗队长,你们两个整理会议记录。”
梁建华问:“沈助理呢?”
陈正道哼了一声:“整套框架都是她的,你还想给她分什么?”
“总得有个具体名字。”
念念把修改后的目录收好:“我负责合并各部分,统一术语,补辨证逻辑和教学要求。”
孙成林看着她面前堆得最高的资料:“这叫负责合并?”
“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我就是觉得,重点项目的饭不好吃。”
方教授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馒头:“你连馒头都没吃完,别先嫌项目难消化。”
初稿目录整理完后,只剩序言空着。
方教授在空白页上写了“序”字,又停下笔:“这篇谁写?”
陈正道端起茶杯,直接看向念念。
方教授也转过头:“你来。”
念念没有答应:“序言要交代项目背景和教学意义,您写更合适。”
“那些放在立项说明里。”
方教授把空白页推给她:“序言要说清楚,我们为什么做这件事。”
陈正道跟着点头:“种子书是你写的,框架也是你搭的,换别人写,都是隔着一层。”
“我需要想想。”
“给你一天。”
“明天我还坐诊。”
“那就后天交。”
念念把空白页夹进本子,回家后改了三遍,直到第二天夜里才落下最后一句。
第三天早晨,她把一页半的序言送到方教授手里。
方教授站在走廊边看完,又从头读了一遍,迟迟没有把纸合上。
陈正道等得不耐烦:“到底行不行?”
方教授指着开头:“中医不是古人的遗产,是活的语言,它要在每一代人的手里重新说一遍,才算传下去。”
念念站在两人面前,没有插话。
方教授抬起头,将那一页半郑重放进初稿首页:“这一篇比我能写的任何序言都好。”
陈正道凑过去又看了一遍:“后面还要改吗?”
“不改开头。”
“为什么?”
方教授用手压住那行字,声音比平时慢了许多:“这句话,以后会有人一遍遍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