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以后会有人一遍遍引用。”
方教授的话传到沈卫光耳中时,他只将序言从头看了一遍,随后把稿纸放回文件夹,叮嘱念念保留原稿,连每次修改的日期也不要漏掉。
几天后,他却带回了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消息。
“老将军住院了。”
念念正在灯下核对样章,钢笔尖压在“基层适用界线”几个字旁,没有继续往下写。
“在哪里?”
“北京。”
“什么病?”
“目前只知道心肺情况都不好,人一直发热,吃不下东西,晚上也睡不稳。”
“发热多久了,咳不咳,痰是什么颜色,腿肿不肿?”
沈卫光拉开椅子坐下,把从何长河那里问到的情况逐条说了,讲到老将军近来精神不济,却仍坚持看各单位送去的材料时,语气明显沉了些。
“医院下过病危通知,主治医生说年纪大,旧伤多,几种问题压在一起,恢复不会容易。”
念念低头看着稿纸,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钢笔帽扣回去。
“爸爸,您能拿到检查结果吗?”
“拿不到完整资料,最多只能问到大概。”
“那我不能诊断,更不能隔着这么远开方。”
沈卫光看了她一眼。
“你若有想法,可以写下来。”
“写了也只能是参考,必须由主治医生结合检查决定,不能直接交给老将军照着用。”
“我会把这句话写在最前面。”
念念没有马上动笔,先将桌上的课程样章收进抽屉,又取出一叠干净的纸。
“我还要知道他现在用什么药,有没有胸闷,夜里是平躺不舒服,还是咳嗽得睡不着。”
“这些我去问。”
“还有饮食、大小便和每天精神最差的时候,能问到多少算多少,问不到的地方空着,不许猜。”
沈卫光起身去打电话,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念念,你想去北京吗?”
她原本正要拔开钢笔,听见这句话,动作慢了下来。
“想。”
“我可以试着申请。”
“来不及,也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我不了解完整病情,去了也未必能参与治疗,还可能打乱医院的安排。”
念念抬起脸,童音仍然清亮,话却说得格外谨慎。
“爸爸,我想救他,可想救,不等于我可以越过主治医生。”
沈卫光没有再劝,只点了点头。
“我去把能问的都问回来。”
电话转了几次,何长河又托人向北京确认,直到夜深,零散的病情才汇到桌上。
念念看完其中一页,提笔写下第一条,随后又划掉,重新换了一种更稳妥的说法。
沈卫光站在桌边问:“为什么删?”
“原先写得太肯定。”
“你的判断变了?”
“没有,可医生看见肯定的语气,容易以为我在远程下结论。”
她将几页纸分开,前面写观察重点,中间写可供考虑的饮食与睡眠调整,最后才写药物配合方面的思路。
“这里为什么只列方向,不写完整方子?”
“因为我没见到人,也没诊过脉。”
“主治医生会不会觉得这份东西没用?”
“有用没用,由他判断。”
念念写到后半夜,纸上没有一句夸大的话,也没有拿年龄和名气替自己增添分量,末尾还特意补了一行。
“所有建议只供会诊参考,若与现有检查和治疗冲突,以床边医生判断为准。”
沈卫光将纸接过去,又问:“署谁的名字?”
“沈念念。”
“不写中西医结合科?”
“可以写单位,可这份意见是我出的,不能让科里替我担不该担的责任。”
沈卫光把纸放入文件袋,封口前看着她。
“你不怕主治医生看到年龄,连第二页都不翻?”
“怕。”
念念承认得干脆,手却按住了文件袋。
“所以请您转交时别说我是神医,也别说老将军看重我,只说这是一个参与过临床工作的孩子提出的参考。”
“这样更可能被放到一边。”
“那也比拿老将军的身份压人强。”
沈卫光沉默了一会儿,将文件袋封好。
“行,我按你的话转。”
材料送出去后,念念每天照常出诊、整理项目资料,没有再追问北京的消息。
到了第四天,何长河带着老将军的秘书进了科室。
秘书刚坐下便拿出一个信封,却没有递给她。
“小沈大夫,首长让我先把结果说清楚。”
“您说。”
“主治医生看了你的建议,组织过一次讨论,其中两条已经采纳。”
念念原本在摆脉枕,听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停住。
“哪两条?”
“一条是调整夜间体位和翻身后的观察,一条是进食安排,医生说对减轻呛咳有帮助。”
“药物方面呢?”
“没有采用,医生认为目前用药复杂,不宜再加。”
“应该这样。”
秘书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快。
“你不失望?”
“床边医生比我掌握的情况多,他不采纳,肯定有他的依据。”
“首长也是这么说的。”
秘书把信封放在桌上,里面没有正式文件,只有一张写着转达内容的便笺。
“首长还让我给你带一句话,一个字都不能改。”
念念站直了些。
秘书放慢语速,将那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小丫头,那扇门永远开着,你随时可以进来。”
念念张了张嘴,却没有接上话。
何长河转开视线,抬手去扶鼻梁上的眼镜,扶完才想起今天没有戴。
秘书没有催,只把便笺推近。
“首长说,你听完就明白。”
念念将便笺折好,放进斜挎包的内袋。
“请您替我告诉老将军,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她翻开《种子书》,在扉页空着的地方写下一行小字。
老将军,等我。
两个月后,北京传回讣告时,念念正在接诊当天最后一位病人。
她照常问完症状,诊完脉,又叮嘱病人何时复诊,直到对方拿着处方离开,她才听见陈正道在门外叫她。
“念念,先别收东西。”
“师父,怎么了?”
陈正道手里捏着一张通知,进门后没有坐。
“老将军今天早上走了。”
念念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将最后一份医案补完,把复诊日期、用药禁忌和经手人逐项写清。
陈正道想去拿她的钢笔,却又把手收了回去。
“剩下的我来写。”
“已经写完了。”
她将钢笔放进抽屉,坐在灯下没有动。
第一次见面时,老人蹲下来问她多大,后来又在众人面前说这个孩子了不起,再往后,他圈阅报告,问她参与了多少,替她和中医打开了那扇原本紧闭的门。
陈正道低声道:“想哭就哭,没人笑你。”
“我没想哭。”
念念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太快,便低头把桌上已经整齐的处方笺又理了一遍。
“师父,我只是还没来得及去。”
“他知道你会去。”
“可他看不到了。”
陈正道没能接话,只把门诊的灯芯拨亮了些。
念念回到家,翻开《种子书》,那行“老将军,等我”仍在扉页上。
她握着新钢笔,笔尖挨着纸面许久,终于在下面添上第二句话。
沈卫光站在门边,直到她把书合上,才问:“写了什么?”
念念抱着那本书,声音很轻,却没有躲开父亲的目光。
“我会进去的,也会让更多人从那扇门里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