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等着。”
回程的火车已经驶出北京，念念仍在记录本最后一页写下这句话，旁边压着苏老给她的地址。
陈正道瞥见后，嘴上有些不是滋味。
“才见一面，就把人家的话单独记一页，我平时说那么多，怎么没见你句句记？”
念念没有抬头。
“您说的话，我当天就能再听一遍。”
“嫌我啰嗦？”
“是您自己说的，我没说。”
方教授坐在对面，笑得连报纸都拿不稳。
“这次北京没白来，项目有了试点意向，念念还多了个能写信请教的人，只有你吃了一路醋。”
陈正道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谁吃醋了，我是提醒她，苏老出了名的要求高，写信别叫人挑出毛病。”
“师父，您放心，我会先给您看。”
“这还差不多。”
林志远从过道回来，把几人的热水重新添满。
“刚才前面还有人认出念念，问是不是会上汇报的那个小大夫，我说她睡了。”
念念抬起头。
“我没睡。”
“我知道，你要是出去，又得谈材料，晚上还看不看书了？”
“林哥哥，您现在越来越会替我作主了。”
林志远脸上一红，赶紧把水壶提走。
“首长交代过，不能让你累着。”
回到军区后，消息比他们先到。
念念第二天照常去上学，中午进食堂时，打饭的大叔隔着窗口便举起饭勺。
“看看，咱们去北京开会的小代表回来了。”
后面排队的人纷纷转头，几个孩子从另一条队伍跑过来，围着她问个不停。
“念念姐，北京是不是到处都是大楼？”
“你真的给那么多老大夫讲课了？”
“他们有没有考你？”
“你上台够得着桌子吗？”
念念接过饭盒，先把差点撞到人的何平安拉回来。
“开的是工作会议，不是我给人讲课，话筒可以调低，桌子也不用我搬。”
秦向阳抱着饭盒挤进来，替她挡住还想追问的孩子。
“都散开，人家刚回来还得吃饭，你们想听，等我先问完。”
念念看了他一眼。
“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我能问要紧的，急救那部分有没有人看上？”
“有一个省的单位想先引进。”
秦向阳的眼睛立即亮了。
“那我整理的记录也会被看到？”
“复核通过的部分会。”
“早知道我就把字写得再工整点。”
食堂大叔又给念念添了半勺菜。
“多吃点，北京回来也没见长肉，别光顾着给全国人民忙。”
“叔叔，这超出定量了。”
“我手抖，多掉了一点，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下午到了科室，一名新调来的参谋已经等在走廊里，见念念过来便立刻站直。
“沈同志，我想拜访一下北京会议上作汇报的小大夫。”
念念将书包放到矮诊桌旁。
“我就是，您哪里不舒服？”
参谋愣了一下。
“我没病，就是想见见你。”
“那您已经见到了，我下午还有病人。”
陈正道在办公室里听得直乐，等参谋红着脸离开，才探出头来。
“你就不能跟人多说两句？”
“后面还有三位病人，黎婶的偏头疼今天复诊，不能让她等。”
“出一趟名，回来还是只认病历。”
“出名不能替人止疼。”
接下来两天，念念照常上课，放学后到科室出诊，遇到有人专程来看她便礼貌回应，问到内部病例则一句不多说。
第三天上午，三份盖着公章的申请一同送到科室。
江明抱着文件进门，连椅子都没来得及拉。
“北京会上登记的三个单位，全发正式申请了。”
方教授接过第一份。
“比我预想得快。”
陈正道翻开第二份，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个单位只有两名能做临床复核的大夫，还想直接开完整课程，步子太大。”
江明问道。
“那拒绝？”
“不是拒绝，先让他们做急救和常见病记录，等人员补齐再开后面的内容。”
念念看完第三份，将三份申请并排放好。
“这个单位条件最好，有医学院配合，也有基层卫生点，适合完整试点。”
方教授指着另一份。
“第二个虽然人少，可他们过去做过草药普查，资料基础不错。”
“那就先选这两个。”
陈正道没有立刻答应。
“两个单位一起开，谁去盯反馈？”
江明将自己带来的空白表放到桌上。
“我可以负责材料汇总和来往登记。”
“你还有文献对照。”
“分类索引已经完成第一轮，时间能调出来。”
方教授看向念念。
“你呢？”
“我负责核心框架的问题解答，但不远程替他们判断具体病人，临床处置必须由当地大夫负责。”
陈正道用笔敲了敲申请书。
“我做总督导，每月核一次反馈，方教授负责两边学术对接，江明跟踪材料，念念只答框架问题。”
江明赶紧记录。
“第三个单位怎么回？”
“说明原因，建议他们先补复核人员，也可以先申请单项模块。”
念念又添了一句。
“别只写条件不合格，把他们现在能做什么说清楚，免得人家觉得我们拿架子。”
方教授点头。
“就这么办，两处先试，不贪多。”
会议结束后，念念没有离开教研室，而是铺开信纸，在开头郑重写下“苏老您好”。
陈正道收材料时扫了一眼。
“这么快就写信？”
“我已经有问题了。”
“先写出来，我看看值不值得人家回。”
念念写完第一段，停笔念给他听。
“中医经验过去多靠师徒口传，可进入现代教学后，口传的局限越来越明显，文字化传承能不能完整保留中医的核心精髓，如果不能，缺失的究竟是什么？”
陈正道原本还在整理申请书，听到后面，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你在想苏老说的另一半？”
“有关系，也不全是。”
“你自己的答案呢？”
“文字能留住方法和路径，未必能留下医者当时为什么改变判断，我想知道，这部分到底靠什么传下去。”
江明站在门边，手里还抱着试点文件。
“这个问题要是有答案，教学框架就得跟着改。”
“所以更应该问。”
信寄出去后，念念没有天天等邮差，仍按原来的时间上学、出诊、修改试点细则。
直到两周后，林志远拿着一只厚信封跑进科室，连帽子歪了都没顾上扶。
“念念，北京中医研究院来的信。”
陈正道从诊室里出来。
“真回了？”
“信封上写着苏文岐，足足两页。”
念念擦干净手，拆开封口，信纸上写得密密麻麻，几处还另加了小字。
苏老从师徒传承谈到病例记录，又谈到文字能保留什么、会遗漏什么，没有直接给结论，反而在每一种可能后面都留了问题。
她一直看到末尾，手上的动作才停下来。
陈正道忍不住催道。
“最后写了什么？”
念念把信纸转过去，末尾只有一行稍大的字。
“你问的这个问题，比我想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