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同志，刚才登记的试点意向，已经有三个省了。”
工作人员把登记册递过来时，念念没有立刻伸手，先看向身旁的方教授。
“三个省都要完整框架？”
“两个申请课程试点，一个想先引进急救部分，具体范围还没定。”
方教授接过登记册，从头看了一遍。
“先登记意向，不等于马上把东西寄出去，试点单位的师资、病例来源和复核能力都得核。”
工作人员忙道。
“对方也是这么说的，回去会补正式申请。”
陈正道将剩余材料重新装进帆布包，脸上的笑意没维持多久，又开始挑毛病。
“你们刚才发得太快，有一份修改说明没夹进去。”
林志远把包底翻给他看。
“陈主任，修改说明单独装着，按念念说的，只有提出试点的单位才发。”
“那还行。”
念念看着登记册上的三个单位，伸手将其中一个名称圈了出来。
“这个单位的基层卫生点多，若只靠他们自己复核，可能忙不过来。”
方教授点头。
“回去后再商量，今天不作决定。”
会议还有后续讨论，几个人收好材料准备去食堂，刚走出会场，一名工作人员便追了过来。
“小沈同志，北京中医研究院的苏老想见你。”
陈正道脚步当即停住。
“哪位苏老？”
“苏文岐老先生，他看过上午的汇报材料，有几个问题想当面谈谈。”
方教授神情一正，将手里的饭票又收回口袋。
“人在什么地方？”
“楼上的小会议室。”
陈正道看向念念。
“你饿不饿？”
“还好。”
“别逞强，早上只吃了半个馒头。”
林志远已经从包里摸出一块点心。
“先垫垫，空着肚子谈两个钟头，你回去又得胃疼。”
念念接过点心，没急着走。
“苏老只见我吗？”
“他说若陈主任和方教授方便，也可以一起过去。”
陈正道立刻回答。
“方便，特别方便。”
方教授瞥了他一眼。
“刚才是谁嚷着先吃饭？”
“少吃一顿饿不死，你要饿就自己去。”
念念咬了一口点心，含糊提醒道。
“师父，您别还没见面就跟方教授吵。”
苏老已经在小会议室里等着，桌上摊着念念的汇报材料，几处空白处写了批注。
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旧眼镜，见人进来没有寒暄，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我有几个地方没看明白。”
念念将点心包好，放回书包。
“苏老，您问。”
“你在病例教学里反复强调病人动作，可动作受主观影响，怎么与脉象和检查结果互相印证？”
“先判断动作是疼痛限制，还是病人故意回避，再看这种变化会不会在不受注意时重复出现。”
苏老追问。
“举个例子。”
“腰痛病人说两腿都能用力，可他进门、起身和弯腰时始终避开右腿，提醒后短暂改过，转身时又恢复原状，这种反复比一次口述更值得重视。”
“若病人已经知道你在观察呢？”
“换动作，不重复验证同一个姿势，也不告诉他我们想确认什么。”
苏老在材料边上添了一行字。
“你怎么教给学员？”
“第一遍让他们只问诊，第二遍看病人进门到坐下的过程，最后把遗漏的地方放在一起比较。”
“这会不会诱导学员过度猜测？”
“会，所以观察只能提出问题，不能直接代替诊断，后面必须有检查、触诊或治疗反应来验证。”
苏老没有表示赞同，翻到另一页继续问。
“中药经验差异很大，同一味药，不同产地、炮制和储存条件都可能影响结果，你们的框架怎么统一？”
“统一最低辨认标准，不强行统一所有经验。”
“说清楚。”
“发霉、受潮、虫蛀和炮制错误必须排除，产地带来的正常差异可以保留，但要写入记录，不能把不同药材当成完全相同的数据。”
“若地方上没有条件做成分检验呢？”
“先用性状、气味和煎煮反应判断，涉及风险的药材不用，宁可缺一味，也不能拿病人试错。”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陈正道起初还想补充，后来发现苏老只盯着念念，便闭上嘴坐到一旁。
方教授几次低头看表，见谈话没有停下的意思，只好让工作人员送来热水。
苏老问完最后一个病例，将钢笔搁下。
“我问了你十几个问题，你有几个地方答得不完整。”
念念点头。
“药材地域差异和长期随访，我掌握的材料还不够。”
“你倒是会挑最要紧的认。”
“答不上来就是答不上来，换个说法也不会多出资料。”
苏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现在轮到你问。”
念念原本以为谈话已经结束，听到这里，将书包里的记录本拿了出来。
“我确实有三个问题。”
陈正道忍不住插话。
“你还真准备了？”
“来都来了，当然要问。”
苏老抬了抬手。
“让她问。”
念念翻开记录本。
“第一个问题，经验可以通过文字保留，可触诊时的轻重、先后和病人反应，很难写得完整，研究院现在怎么处理？”
苏老原本要去端水，手碰到杯子后又停下来。
“我们用师带徒和病例讨论补足，也尝试过操作分解，不过效果都有限。”
“第二个问题，不同流派对同一种病的辨证路径不一样，教学时应该先求统一，还是先保留分歧？”
“基础阶段求共识，进入临床后保留有依据的分歧，但教师得说清楚各自的适用范围。”
念念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又抬头。
“第三个问题，如果一种经验只在名医手里有效，别人照着做却不稳定，它算可以传承的医学知识，还是个人能力？”
苏老没有马上回答，取下眼镜，用手帕慢慢擦着。
陈正道也转过脸，原本端在手里的茶没有再喝。
过了好一会儿，苏老才重新戴好眼镜。
“若不能重复，它暂时只能算值得研究的个人经验，可医学不能因为暂时解释不了，就把它扔掉。”
“那应该怎么留下？”
“把过程写得尽可能细，再找能学会的人复核，失败也要记录，等以后的人继续往下走。”
念念合上记录本。
“这和我们的框架方向一样。”
“方向一样，路还长得很。”
苏老靠回椅背，看着坐在对面的小姑娘。
“我行医五十年，见过许多有天赋的年轻人，见到你，却是头一回觉得，有些东西未必非得靠年岁才能有。”
陈正道刚露出笑，苏老便抬手止住了他。
“这话我只说一半。”
念念没有因前一句放松，反而坐得更端正。
“另一半是什么？”
“你还小，有许多东西没有经历，医术以外的那一半，我现在告诉你，你也只能记住一句话，未必真懂。”
“您不说吗？”
“不说，你自己去找。”
念念低头看着记录本，原本想追问，可苏老已经把材料合上，她便没有纠缠。
苏老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研究院的地址和我的收信方式，有问题可以写信来，先说明，我不保证每封都回。”
“什么样的问题会回？”
“让我觉得值得坐下来想一想的。”
念念接过纸，没有随手夹进材料里，而是折好放进蓝布书包的内层。
“苏老，谢谢您。”
“先别谢，信写得不好，我照样退回来。”
“那我就改了再寄。”
苏老站起身，方教授和陈正道也跟着起来。
念念背好书包，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
“苏老，您说的另一半，我会找到，等我找到了，就给您写信。”
老人扶着桌沿，脸上的笑慢慢展开。
“好，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