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退休后的第一个周天，念念抱着新得的长条木盒回家，刚推开院门，便看见沈卫光蹲在灶前，对着一锅面发愁。
“爸爸，锅里煮的是什么？”
“面。”
“我知道是面，我问的是为什么煮成了一锅。”
沈卫光拿筷子挑了两下，黏在一起的面条没挑开，倒把灶台边溅上了汤。
“水放少了。”
“您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火大了。”
念念把木盒放进屋里，回来接过筷子，又往锅里添了些热水。
“再煮下去就真没救了，先关火。”
“还能吃吗？”
“能，拌点酱，当疙瘩吃。”
沈卫光看着锅里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去食堂？”
“食堂已经收火了，林哥哥今天带柳姨和暖暖回娘家，陈师父值班，您还能去哪儿蹭饭？”
“我没想蹭饭。”
“那就吃这个。”
念念找来半颗白菜，切碎以后下锅焯熟，又把剩下的一小块酱豆腐压开，勉强拌出两碗面。
沈卫光吃了几口，抬头问她。
“难吃吗？”
“您想听实话？”
“说。”
“下次还是我来煮。”
沈卫光低头又吃了一口，没替自己辩解。
何家搬走以后，赵明远也办完了交接，家属院里少了两个经常推门就进来的人，连中西医结合科都清静了不少。
从前念念回家，路上总有人拦住她问一句身体上的事，赵明远还会拿着后勤清单追来，非让她确认新买的药柜合不合适。
如今再走那条路，何家的院门换了主人，赵明远的办公室里坐进了年轻同志，没人隔着半条走廊喊她小神医，也没人拿一张物资单跟陈正道争得脸红。
沈卫光出差仍旧多，林志远大半时候跟着他，柳秀英便带着林暖来陪念念吃饭。
林暖吃完了不肯走，抱着桌腿讨价还价。
“姐姐，我今天住这里。”
柳秀英替她穿上鞋，头也没抬。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没住成，今天补上。”
“住什么住，你半夜踢被子，别来折腾姐姐。”
“我不踢，我把脚收起来。”
念念替她系好鞋带，认真问道：“脚怎么收？”
林暖憋了半天，弯腰抱住自己的腿。
“这样收。”
柳秀英把女儿拎起来，气得直笑。
“你可真有本事，睡觉还准备抱着腿睡？”
林暖被抱到门口，仍旧朝念念伸手。
“姐姐明天来我家，我娘做糖三角。”
“好，我去。”
沈卫光正好从外面回来，听见这句便看向柳秀英。
“别总给她送吃的，家里有粮。”
“首长，这可不是给您送，是暖暖非要跟姐姐吃。”
“爹也吃。”
林暖趴在母亲肩上，拆台拆得毫不犹豫。
林志远跟在后面，赶紧把孩子接过去。
“你少说两句，给你爹留条活路。”
人走以后，院子很快安静下来。
念念收拾着桌上的碗，忽然发现这种安静并不空。
少了许多来来往往的事，留下来的反而更清楚了。
她白天在科室坐诊、写续篇，晚上回家陪父亲吃饭，有时替他按按旧伤，有时被他催着早点睡。
沈卫光不出差的周天，两个人便不再安排别的事。
第一个周天晚上，念念把竹椅搬到院里，又抱出《种子书》的复制本。
“爸爸，您把文件拿出来吧。”
沈卫光站在门边没动。
“为什么在院里看？”
“屋里闷，外面凉快。”
“有蚊子。”
“我点了驱蚊草。”
“灯不够亮。”
“我不写字，只看。”
沈卫光看了她一会儿，到底回屋取了文件，又把煤油灯提到窗边。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方桌坐下，各看各的东西。
念念看完几页，抬头时发现父亲手里的文件半天没翻。
“爸爸，您不舒服？”
“没有。”
“那一页您看了很久。”
“在想事。”
“工作上的事？”
“嗯。”
念念没有再问，低头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沈卫光忽然开口。
“你续篇的开头写了吗？”
“写了三版，都不满意。”
“为什么？”
“第一版太像教材，第二版太像回忆，第三版什么都想装进去，反而没有重点。”
“那就先放着。”
“您以前不是总说，事情当天做完？”
“能做完的当天做，没想清楚的别硬写。”
念念把书合上一半。
“这话不像您。”
“哪里不像？”
“您以前遇见没想清楚的事，会先写三页，再从里面挑有用的。”
沈卫光看向她。
“你看过？”
“您有次出差，把草稿夹在饭票里，回来还问是不是林哥哥动过。”
“你怎么不说？”
“您也没问我。”
父女两个对视了一阵，沈卫光先把文件翻了过去。
“以后看见了就说。”
“好。”
第二个周天，沈卫光接到临时通知，快到饭点才回来。
念念已经把两把竹椅摆好，桌上还放着给他温着的饭。
“今天还坐？”
“您累了？”
“不累。”
“那就坐。”
沈卫光换下军装外套，端着饭坐到院里，念念也没催他讲话，只拿着毛笔在废纸上试墨。
等他吃完，她才问了一句。
“新单位的人好相处吗？”
“还行。”
“还行是好，还是不好？”
“有两个做事稳，一个说话太快，事情没弄明白就敢下结论。”
“您批评他了？”
“批了。”
“批得重吗？”
沈卫光把饭盒盖上。
“他下午来找我，说下次会先核实。”
“那就是不重。”
“你怎么判断？”
“真批重了，他下午不敢来。”
沈卫光没承认，只把她练坏的那张字抽出来。
“这个点少了一笔。”
“我知道，所以才放在废纸上。”
“废纸也得写完整。”
“爸爸，您越来越像陈师父了。”
“他教医，我教字，不一样。”
“说的话一样。”
这样的周天慢慢固定下来。
谁都没有开口定规矩，可到了晚上，念念会搬椅子，沈卫光会把灯添足油。
想说什么便说几句，不想说时，各自看书看文件，听见院外有人经过，也不必起身应酬。
念念后来才发现，这段时间比任何一次郑重其事的谈心都长。
父亲会在翻文件时问她，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她也会在写到一半时抬头，提醒他别再摩挲左手腕的旧疤。
又一个周天，念念写完《种子书》续篇的开头，忽然搁下笔。
“爸爸，我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这辈子，有没有遗憾的事？”
沈卫光原本正在看一份调研材料，听见这句话，手没有立刻从纸页上挪开。
“怎么忽然问这个？”
“写到妈妈了。”
他把材料合上，端起水杯，又发现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念念没有催，只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
“这杯还是温的。”
“不用。”
“您刚才还让我别喝凉水。”
沈卫光只得接过去，喝了一口，却仍旧没有回答。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又走远了。
他望着桌上摊开的纸，过了许久才开口。
“有。”
“是什么？”
“晓禾那件事，我来得太晚了。”
念念搭在书页上的手停住，没有急着劝他放下。
“如果早一些知道她的处境，早一些回去找她，也许很多事不会发生。”
“爸爸，妈妈没有怪您。”
“我知道。”
“外婆也说过，您不欠沈家。”
“我记得。”
沈卫光将杯子放下，右手的大拇指碰到左手腕的旧疤，又慢慢松开。
“可记得，不代表那件事就不存在。”
念念看着他，没有再用已经查明的真相安慰，也没有说那些事情都过去了。
父亲说的是遗憾，不是对错。
沈卫光缓了一会儿，才反问她。
“你呢？”
“我？”
“你这辈子，有没有遗憾？”
念念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早已能稳稳施针，能写文章，也能接住林暖扑过来的身体，再没有初到军区时那种藏都藏不住的伤。
前世七十年，她送走过病人，送走过同行，也曾一个人关上诊室的门，觉得这一生除了医术，什么都没有留下。
今生却不一样。
她找到了父亲，替母亲洗清冤屈，送过外婆最后一程，也把该救的人从险处拉了回来。
有些事已经做成，有些仍旧写在纸上，等着她一点一点往前推。
她想了很久，久到沈卫光重新打开文件，又没有真正看进去。
“没有。”
沈卫光抬眼。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念念把那张写着续篇开头的纸压平，声音不高，也没有急着证明什么。
“到现在，每件事我都做了，有的做成了，有的还在做，可每件事我都认真过了，没有遗憾。”
沈卫光看着她，搭在文件上的手渐渐放松。
“好，这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