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这里守好。”
念念说出这句话后的第二个月，沈卫光带着一份盖了红章的任命书回到家，将纸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
念念刚从科室回来，围巾还没解开。
“爸爸，给我的？”
“自己看。”
她坐下翻开文件，先看任命单位，又逐字看到最后。
沈卫光拿起暖水瓶，倒了半杯水，见她迟迟没开口，才问道：“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要问？”
“为什么是我？”
“任命书后面有说明。”
“我问的不是程序。”
沈卫光把水杯推到她手边。
“那你问谁？”
“问您，您是医疗改革领导小组副组长。”
“这项任命我回避了表决。”
念念抬头看他。
“全部回避？”
“涉及你的讨论，我没参加，材料也是别人复核的。”
“陈师父退休前知道吗？”
“知道，他签了推荐意见。”
念念又把文件翻到附页，果然看见熟悉的签名，字写得比平时慢，最后一笔压得很稳。
“他没跟我说。”
“他说提前告诉你，你会先替别人找更合适的人选。”
“科室里确实有资历比我深的。”
“资历深，不等于适合负责整个项目。”
“江大夫呢？”
“他的推荐意见也在后面。”
念念继续往下翻，江明写得直白，科室业务、教学框架和试点工作一直由沈念念参与主导，换人只会多一道传话。
秦向阳的意见更短，只有一句，专业判断服从沈念念，急救与西医部分由他承担。
“他们什么时候写的？”
“陈正道办退休手续的时候。”
“全瞒着我？”
“这叫按程序推荐，不叫瞒。”
念念看着父亲。
“您现在很会替人找说法。”
“跟你学的。”
她又将任命书看了一遍。
“中西医结合科主任，兼医疗改革项目中医方向负责人。”
“有意见？”
“责任太重。”
沈卫光倒水的动作停了下来，却没有立刻替她回答。
“怕了？”
“有一点。”
这句话出口后，念念自己也安静了一阵，她前世坐到主任医师的位置时已经四十三岁，履历、年纪和经验都足以堵住质疑。
如今她才十一岁，桌子仍要用特制的矮款，任命书上的职位却不会因为她个子小，就少担半分责任。
“怕什么？”
“怕别人看见我的年纪，先怀疑这份任命，怕我做错一件事，连累整个科室被重新审查。”
“还怕什么？”
“怕师父走了以后，我做得没有他稳。”
沈卫光坐到她对面，将任命书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平。
“那就不接？”
念念没有回答。
“你若不想接，现在可以提出，没人能逼你。”
“爸爸，您觉得我该接吗？”
“这是你的工作，我不替你决定。”
“您不是最会下命令吗？”
“对你不能下这个命令。”
念念端起水喝了一口，发现温度正好。
“我接。”
沈卫光没有露出意外，只问道：“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怕归怕，事情总得有人做，科室的医案、培训和试点我最熟，换别人接，还要重新摸一遍。”
“那就签字。”
“您就没有别的话？”
“任命第一天按时吃饭。”
念念拿起钢笔，在确认栏写下名字。
“沈副军长，您能不能说点跟工作有关的？”
“按时吃饭，才有力气工作。”
“这句话不够像领导。”
“在家里，我是你爸爸。”
第二天早上，念念照常进科室，门口没有横幅，桌上也没有花，只有江明新擦过的诊桌和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科主任，沈念念。
她把药箱放下，看了秦向阳一眼。
“谁做的？”
秦向阳正在整理留观表。
“后勤送来的。”
“谁摆的？”
江明低头翻病历。
“反正不是我。”
“牌子下面压着你的抹布。”
江明把抹布抽走。
“我就是顺手擦了擦，你今天第一天当主任，总不能让牌子上落灰。”
“桌子也擦了？”
“擦了。”
“药柜呢？”
“秦向阳擦的。”
秦向阳立刻纠正。
“我只是检查器械，没参与他们那些形式。”
江明转头看他。
“刚才是谁把牌子往正中间挪了三回？”
“它放歪了。”
“你不是不讲形式吗？”
“放都放了，当然得摆正。”
念念将木牌往桌角挪了挪。
“别挡病历。”
秦向阳看着她。
“你就没别的反应？”
“第一名病人到了吗？”
门外负责登记的年轻军医探进头。
“到了，是刚随家属调来的，不认识咱们科室，进门就要找主任。”
江明朝木牌努了努嘴。
“正好，让他进来。”
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扶着腰进门后先看秦向阳，又看江明。
“哪位是主任？”
念念指了指面前的凳子。
“坐吧，哪里不舒服？”
男人没坐，目光落到木牌上，又重新看了看她。
“你是沈念念？”
“是。”
“科主任？”
“任命今天生效。”
男人扶腰的手慢慢放下来。
“同志，我不是对你有意见，可我这腰疼了半年，地方医院都没看好，我想找经验多的。”
江明刚要开口，念念已经把脉枕推了过去。
“您可以先说症状，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治。”
“要是看不准呢？”
“看不准，我会请会诊，或者给您开转诊单，不耽误您。”
“你不生气？”
“您来看病，不是来哄我高兴的。”
男人被这句话堵得坐了下来。
“行，那你问吧。”
“什么时候疼得最重？”
“早上起床，弯腰的时候也疼。”
“腿麻吗？”
“右腿偶尔麻。”
“咳嗽和用力时会不会加重？”
“会，前几天打了个喷嚏，差点没站住。”
念念诊过脉，又让他抬腿、翻身，检查到腰侧时停下。
“以前摔过？”
“年轻时从车上掉下来过，早好了。”
“伤后右腿是不是有过一段时间使不上劲？”
男人迟疑片刻。
“有，养了几个月，后来能走就没管。”
秦向阳将检查申请单递过来。
“先排除腰椎旧伤造成的压迫，暂时不做重手法推拿。”
男人问道：“不能直接扎针？”
“可以缓解疼痛，可您腿麻，又有旧伤，先弄清楚再治更稳妥。”
“以前有人说，腰疼扎几针就行。”
“能扎，不等于现在该扎。”
男人看着她开完检查单，终于把压在桌边的帽子拿起来。
“我做完检查还回来找你？”
“回来，结果由我和秦军医一起看。”
“那行，我听主任的。”
人出去以后，江明靠在药柜旁笑。
“沈主任，第一位病人就认了。”
“他认的是处理办法。”
秦向阳把下一份病历放到她面前。
“也认你这个人，不冲突。”
上午的病人一个接一个，木牌被病历挡住大半，念念没有再看它。
临近中午，门外暂时没人，江明端来三碗面。
“今天怎么也该庆祝一下，食堂没肉，先凑合。”
秦向阳拆开筷子。
“陈主任退休那天留下半包茶，要不要泡？”
“下午还出诊，别都坐着喝茶。”
江明把面推给她。
“你这庆祝也太寒酸了。”
念念看着碗里的面，忽然想起前世四十三岁那年，主任医师的任命下来，她在值班室泡了一碗面，面软了才想起来吃。
那时没人抢她的筷子，也没人盯着她必须吃完。
秦向阳敲了敲桌面。
“想什么呢，面要坨了。”
“想起以前的一碗面。”
“好吃吗？”
“不好吃。”
江明把咸菜碟往她面前挪了挪。
“那今天这碗多放点咸菜，总能强一点。”
念念低头吃了几口，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负责登记的军医拿着病历进来。
“沈主任，下一位病人到了。”
她放下筷子，将桌角那块木牌重新摆正。
“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