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清楚很久了。”
秦向阳的话刚落下，门外便有人送来一封厚信，信封右下角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红花。
江明先认出了寄信地址。
“林志远他们新驻地寄来的？”
念念接过信，摸到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张硬些的方格纸。
“应该是暖暖写的。”
秦向阳问道：“她会写信了？”
“何姨上个月来信，说暖暖已经会认一些字，林哥哥天天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江明笑道：“林志远教出来的字，能看懂吗？”
“至少比你刚进科室时的处方好认。”
“沈主任，今天心情好也不能随便伤人。”
念念用裁纸刀拆开信封，最上面是柳秀英写的信，讲林暖最近长高了，也能自己穿衣，只是每天把香囊放在枕边，谁碰都不许。
后面那张方格纸只写了五个大字，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快跑到格子外面。
念念姐我想你。
念念拿着纸没有动，秦向阳等了一会儿，伸长脖子看了看。
“最后一个字是不是你？”
“是想字。”
“中间那团我没认出来。”
“她才四岁多，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
江明凑近些。
“这个姐字少了一横。”
念念把纸往怀里收了收。
“意思对了就行。”
“你平时可不是这么教学生的。”
“她不是我的学生。”
“行，林暖写错字叫有童趣，我写错药名叫基础不牢。”
秦向阳翻开柳秀英后面附的说明。
“这里说，暖暖练了好多天，第一张把念念写成了念今，第二张把纸戳破了，这张是她最满意的。”
念念重新将方格纸铺平，手指停在那个挤得最紧的想字旁边。
“她写这个字时，肯定有人扶着手。”
秦向阳指了指纸角。
“旁边有一道铅笔印，应该是林志远先写过，又擦掉了。”
“他答应过让暖暖自己写。”
“这也算自己写，他只是在旁边打了个样。”
江明靠着桌边问道：“你准备怎么回？”
“今天就回。”
“课题框架不改了？”
秦向阳将自己的笔记抱起来。
“我去找方教授，回来再改，信可以先写。”
“你刚才还怕我打岔，现在倒知道给人腾地方了。”
“暖暖的信比你那点热闹重要。”
“你们两个合作第一天，已经学会一起挤对人了？”
秦向阳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醒。
“字写简单些，别写她认不出来的。”
念念拿出新信纸，刚要落笔，江明却没走。
“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看看沈主任怎么给四岁孩子写信。”
“不能看。”
“有什么不能看的？”
“你在旁边，我写不出来。”
“你写学术文章的时候，十个人围着也没见你受影响。”
“这不一样。”
江明被她推到门外，仍不忘扒着门边问道：“你不会也要写错字哄她吧？”
念念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了一半。
“江大夫，药房刚才找你。”
“又拿药房骗我？”
走廊尽头果然有人喊江明，他只能拿起病历离开。
屋里清静下来，念念握着钢笔想了许久，写下一行端正又简单的字。
暖暖，姐姐也想你。
她担心林暖不认识姐姐两个字，还特意在下面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些，一个矮些，手牵在一起。
画完以后，念念看着纸面，觉得还缺了什么，便在旁边添了一朵小花。
花瓣大小不一，花心也偏了，和《种子书》里沈卫光画的那朵差不多。
秦向阳回来时，申请意见还没拿到，先从门缝里看见了那朵花。
“这是你画的？”
“嗯。”
“你以前画药材图挺准的，怎么花画成这样？”
“故意的。”
“为什么？”
“暖暖喜欢书里那朵，画得太好，她反而不认识。”
念念在花旁边写下一个暖字，又找了张薄纸盖住，免得墨迹沾到别处。
秦向阳拉开椅子坐下。
“方教授不在，我把材料留给他了。”
“你没把原件留下吧？”
“没有，只留了誊写本，原件在这里。”
“做得对。”
“你刚才还说信重要，现在又开始管课题。”
“信写完了，当然要管。”
秦向阳拿起她写给林暖的那页纸，看完又放回去。
“你给我的信，从来没画过花。”
“你那时候已经会认字了。”
“我也有不会认的时候。”
“所以你的信里有错字，暖暖的信里有花，很公平。”
念念将信装好，当天下午便寄了出去。
过了一段日子，林志远的回信来到科室，信封比上次还厚，里面夹着林暖新画的好几朵花，每一朵都比念念画得更歪。
江明拿着其中一张研究半天。
“这朵花为什么长了七片叶子？”
念念纠正道：“那是花瓣。”
“旁边这几个圈呢？”
“也是花。”
“你怎么看出来的？”
“暖暖在下面写了花。”
秦向阳指着那个歪到纸边的字。
“我以为是化验的化。”
“她现在只会花朵的花。”
念念展开林志远写的那一页，开头先说暖暖收到回信后，抱着纸在院里跑了好几圈，差点撞翻柳秀英晒着的衣服。
到了晚上，她把那页纸折好压在枕头下，睡前又拿出来展平，折痕都快被她摸软了。
林志远在信里写道，念念，你那朵歪花，暖暖比那本书里的原版还喜欢，我问她喜欢哪一朵，她说姐姐画的就是最好的。
江明读完说道：“这话要是让沈副军长听见，他大概要重新练画。”
“不会，他承认自己画得不好。”
秦向阳摇头。
“承认归承认，输给女儿又是另一回事。”
当天晚上，念念把林志远的回信带回家，沈卫光果然先看了那句原版。
“原版是什么意思？”
“您画的那朵。”
“他为什么用这个词？”
“因为后面还有我画的第二版。”
念念把自己的回信底稿递给他，沈卫光看了看两朵花。
“你故意照着我画？”
“嗯。”
“没照准。”
“哪里没准？”
“我的花有六片花瓣，你画了五片。”
念念低头数完，发现父亲说得没错，只能把底稿收回来。
“暖暖喜欢就行。”
“她年纪小，看不出区别。”
“爸爸，您是在和四岁的暖暖争画画眼光吗？”
“我只是在说事实。”
念念抱着信走到保管箱旁，将林暖写的五个字和林志远的回信一起装进大信封。
信封已经有些鼓，她重新系好外面的布带，刚要盖上棉布，又看见旁边那本《种子书》。
她把书取出来，翻到传承之树那一页，树冠上已经写着许多名字，却还留着一处空白。
沈卫光拿着台灯走近。
“你要改正式出版的书？”
“这是留在家里的样书，添一个名字没关系。”
“添谁？”
念念拿起钢笔，没有直接写名字，只在树冠空着的地方添了一片小小的叶子。
叶子旁边，她认真写下一个暖字。
“为什么不写全名？”
“她认得这个字，而且一片叶子的位置不大。”
“以后还有别人呢？”
“树会继续长，写不开就添新的枝。”
沈卫光把灯往下放了放，让她看得更清楚。
念念等墨迹干透，才将书重新放回保管箱，林暖的信压在旁边，画着歪花的纸露出一角。
她合上箱盖前，又看了一遍树冠里的新叶子。
“爸爸，暖暖也在树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