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暖暖也在树上了。”
念念合上《种子书》,还没把保管箱的钥匙收好,院门外又响起自行车铃声,邮递员隔着门喊了一句。
“沈念念同志,有你一封外地来信,这回信封上也有小孩写的字。”
沈卫光接过信,看见寄信地址,先递给了女儿。
“何长河的新单位,小平安寄来的。”
“他也会写信了?”
念念拆开信封,里面先掉出一张画满横线的纸,纸上只有三个歪字,平,安,姐。
沈卫光把纸转正,又看了一遍。
“第三个字写得比林暖稳。”
“暖暖比他小。”
“林暖画花比他好。”
“您最近怎么总拿孩子比画?”
“我只说事实。”
念念没再理他,展开谢玉兰写的长信,才读了两行,外面便传来秦向阳的声音。
“门开着,我进来了。”
秦向阳抱着方教授退回来的课题材料进屋,视线先落在那张方格纸上。
“又有小孩给你写信?”
“平安写的。”
“何平安会写这么复杂的字了?”
“他只写了三个,剩下的是何姨写的。”
念念把信往下读,读到一半,唇边的笑怎么都压不住,索性把信递给秦向阳。
“你看吧。”
秦向阳接过去,照着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
“念念,平安今年五岁,最近总说要做念念姐姐那样的人,我问他到底想做什么,他说想给人看病,不让人生病,也不让人疼。”
沈卫光坐回书桌前,翻开一份文件。
“想法不错,话说得太满。”
秦向阳接着念道:“他还问我,等他长大了,能不能去找念念姐姐学医,我没有替你答应,只告诉他,想学医得先把字认全,不能连药名都看错。”
念念把信拿回来,又从头读了一遍。
秦向阳拉过椅子,忍不住问道:“你刚才笑什么?”
“何姨说,平安想做我这样的人。”
“这不是挺好吗?”
“做自己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做我?”
“孩子说的做你这样,大概就是想学医。”
“那也得问清楚,学医是他自己的事,不能因为小时候喜欢我,就把以后的路定死了。”
秦向阳敲了敲课题材料。
“你以前还问我,是不是真想当军医。”
“所以我现在也要问他。”
“他才五岁,你准备问到什么程度?”
“至少让他明白,我不会替他选。”
沈卫光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小时候若有人替你选一条轻松的路,你会走吗?”
“不会。”
“那就按你想说的回,不必为了哄孩子,什么都答应。”
念念铺开信纸,写下称呼以后,迟迟没有继续落笔。
秦向阳等了一会儿。
“这比写课题申请还难?”
“课题说错了能改,孩子记住一句话,有时要记好多年。”
“那你先给何政委写,让他转告。”
“我正有这个打算。”
念念重新换了一张纸,先写给何长河。
“何叔叔,请您告诉平安,他想学什么,是他自己的事,不由念念姐姐决定,也不必为了让我高兴去学医。”
秦向阳低头看着她写。
“这话会不会太硬?”
“五岁的孩子听不全,何叔叔会给他解释。”
“后面总该有句软的吧?”
“有。”
念念接着写道:“如果他长大以后,见过别的路,也明白学医要吃什么苦,仍旧愿意来,那就让他来找我,我在这里。”
沈卫光原本正在看文件,听见最后四个字,翻纸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准备一直在这里?”
“我说的这里,不一定只指这个科室。”
“那是哪里?”
“我走的这条路上。”
秦向阳把椅子往后挪了些。
“这句平安现在更听不懂。”
“以后会懂。”
念念又拿出一张小些的纸,专门写给何平安,字比平时大,也尽量挑简单的词。
“平安,你名字的意思,比任何医术都重要。”
秦向阳念完,皱着眉问道:“名字怎么学?”
“所以后面还有。”
念念低头写完最后一行,等墨迹干透,才把信纸推过去。
“先学平安,再学其他。”
秦向阳看了好一阵。
“这句话听着简单,可我一下说不清你让他学什么。”
“别逞强,别赌气,别拿自己和别人冒险,生病了肯说疼,遇到不会的事肯找人,这些都是平安。”
沈卫光合上文件。
“还有活着回来。”
念念抬头看他,没马上接话。
沈卫光又把文件打开,语气恢复了平常。
“军人先完成任务,也要尽可能把人带回来,大夫更该明白这件事。”
“那我加一句吗?”
“别加,平安现在记住一句就够了。”
信寄出去后,念念原以为要等上许久,何长河的回信却来得比课题批复还快。
江明拿着信进门,嘴里先抱怨起来。
“何政委这信写了六页,前四页都在讲新单位的医疗安排,最后两页才提孩子,他是不是怕寄私人信浪费邮票?”
秦向阳伸手去拿。
“给念念的,你拆了?”
“我没拆,信封开口是路上磨破的,我替她用夹子夹住了。”
念念抽出信纸。
“何叔叔写信一向绕,六页算少的。”
江明搬了张凳子坐下。
“你读,我们听重点。”
“为什么要读给你听?”
“我想知道何平安到底选没选学医。”
“他五岁,选什么?”
念念嘴上嫌弃,还是翻到了何长河提起儿子的那一页。
“我把你的话读给平安听,他先说自己明白,过了一会儿,又问我,念念姐姐自己是不是也平安。”
秦向阳笑了一声。
“问得挺准,你教别人先学平安,他当然要看你会不会。”
江明立刻追问:“何政委怎么答的?”
念念继续往下看,声音渐渐慢了。
“我告诉他,念念姐姐是我见过的最平安的人。”
沈卫光刚走到科室门口,听见这句话便停住了。
江明没察觉,仍在问。
“何政委这话是什么意思,念念遇过的麻烦可不少。”
念念翻到下一行。
“他说,不是因为她没有麻烦,是因为她心里稳,遇到再难的事,也知道先把脚下站住。”
秦向阳原本还在笑,这会儿却把桌上的药瓶往旁边挪了挪。
“何政委偶尔也能把话说明白。”
门外的沈卫光接了一句。
“他一直会说,只是不肯直说。”
念念把那一页又读了一遍,随后找出随身的小本,把何长河的原话抄了下来。
江明探头看去。
“这也要记?”
“要记。”
“写进医案,还是写进《种子书》?”
“写进我自己的那一本。”
晚上回家后,念念翻到传承之树后面的空白页,将那段话誊写整齐,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何政委说我心里稳,这是他给我的最好的评价之一。
沈卫光站在桌旁,看见她又画了一个刚冒头的小芽。
“这是平安?”
“嗯。”
“林暖是叶子,他为什么是芽?”
“暖暖在树上,平安还在问路,等他真走过来,才算长出第一片叶子。”
“你准备等多少年?”
“等到他自己决定。”
念念收起钢笔,轻轻按平纸页。
“他是第一个问我,长大以后能不能来学医的孩子。”
沈卫光替她合上墨水瓶。
“那就把你写给他的第一句话,也好好留着。”
念念看着纸上的小芽,重新念了一遍。
“先学平安,再学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