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忘就好。”
沈卫光说完,便把北京寄来的两封信收进文件袋,仿佛刚才那两个字从未需要解释,念念也没有再补救,只接过钢笔,在袋子上写明日期。
没过多久,苏文岐从北京中医研究院寄来一封信,信封比从前薄了许多,里面只有一张纸。
方教授亲自把信送到科室,坐下后没有催她拆。
念念看了看信封。
“苏老最近身体怎么样?”
“研究院的人说,他还能看书,也能回信,就是精神一天不如一天。”
“肺上的老毛病?”
“还有心脏,他年纪大了,几种病拖在一起,没人敢说能稳到什么时候。”
念念把裁纸刀放下,改用手慢慢拆开封口。
秦向阳站在一旁问道:“要不要等你回家再看?”
“不用,苏老写信,就是要我看的。”
纸上的字比上次更颤,有几处墨迹停得太重,句子却仍旧清楚。
念念看完第一遍,又从头读了一遍。
方教授终于问道:“他写了什么?”
“他说看完了《种子书》。”
“评价好吗?”
“他说,这是他见过的最重要的中医着作之一。”
江明刚端着药回来,听见这话,药碗险些磕上门框。
“苏老真这么说?”
“后面还有。”
念念把信递给方教授。
“他说重要不在学术,而在它是活的,书里有具体的人,也有真实发生过的事,有大夫做对的时候,也有做错以后怎么改。”
方教授往下看去。
“他说,中医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不该只有方子和结论。”
江明把药碗放稳。
“这评价也太高了。”
念念却盯着纸上的最后一行。
“他的信越来越短。”
秦向阳没说安慰的话,只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回?”
“今天。”
“课题资料我来整理。”
“有两份复诊记录还没核对。”
“我知道是哪两份,你先写信。”
江明也难得没插科打诨。
“下午的病人,我和罗队长一起看,拿不准的留到明天。”
念念摇头。
“病人照常看,信也照常写。”
方教授皱起眉。
“你不用什么都挤在一起。”
“苏老不喜欢别人因为他耽误正事。”
“那也不差一个下午。”
“他会差。”
这句话出口后,念念自己先安静了下来。
她原本还想说苏老年纪大了,可话到了这里,再往下说,反倒成了谁都不愿听的判断。
方教授把信收回信封,推到她手边。
“先把今天的病人看完,晚上好好写,别急着赶。”
当天最后一名病人离开以后,秦向阳抱走病历,临出门前又回头。
“要我陪你吗?”
“写信有什么好陪的?”
“你以前给林暖写信,都把江明赶出去。”
“所以你也出去。”
“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写封信能有什么事?”
秦向阳没接她这句,只把门虚掩着离开了。
念念铺开信纸,第一行写了苏老两个字,后面的称呼却改了几次。
写苏爷爷太亲近,写苏老先生太生疏,写老师又与两人的名分不合。
她握着钢笔迟迟没有落下第二行,直到门外传来方教授的声音。
“他从没在意过你叫他什么。”
“您还没走?”
“等你写完第一段。”
“为什么?”
“免得你写一句改一句,把纸都浪费了。”
念念没再犹豫,重新写下苏老,又接着往下写。
“谢谢您这些年给我的每一个问题,也谢谢您给过的每一个回答。”
门外安静了片刻。
方教授问道:“只谢问题和回答?”
“还没写完。”
“那你继续。”
念念写了整整四页,从第一次收到苏文岐的半张纸,写到审查期间撑住她的那把伞,又写到《种子书》里每一处受过他影响的判断。
她把最后一页拿给方教授看。
“您觉得这样行吗?”
方教授没有接。
“这是写给他的,不必问我。”
“我怕有些话太晚。”
“晚不晚,由收信的人说。”
念念重新坐下,在末尾补上几行。
“苏老,您说的继续走,我走了,还在走,不会停。”
写到这里,她的笔尖停了下来,纸边被手肘压出浅浅的印子。
秦向阳从隔壁探进头。
“写完了吗?”
“还差一句。”
“想不到就明天再写。”
“这句不能等明天。”
念念重新落笔,写下最后一句。
“谢谢您,我的第二个师父。”
方教授看完,没有改一个字,只把信纸替她装进信封。
“明早我让人送去北京。”
“今天还能寄吗?”
“已经晚了。”
“加急呢?”
“邮车不会为了你一封信重新出发。”
念念按住信封,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松开。
“那就明早。”
信寄出去以后,念念每天经过收发室,都会往信件登记册上看一眼。
秦向阳撞见过两次,第三次便直接拦住她。
“有信会送去科室,你不用天天来。”
“我顺路。”
“药房和收发室不在一条路上。”
“我多走几步不行?”
“行,可你至少先吃早饭。”
念念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饭盒。
“我吃过了。”
“食堂师傅说,你拿了馒头就走。”
“馒头也是早饭。”
“那馒头呢?”
念念没答。
秦向阳从口袋里拿出用纸包着的半块饼。
“先吃,吃完再去看登记册。”
“你怎么也学会管我了?”
“我没管你,我只怕沈副军长知道以后,先问我为什么看见了不说。”
苏文岐的回信始终没有寄来。
三个月后,方教授在一个下午走进科室,手里没拿文件,也没像平时那样先问工作。
念念正在给病人诊脉,只看了他一眼,便继续问道:“夜里出汗的时候,会不会心慌?”
病人点头。
“会,醒了以后胸口也闷。”
“江大夫,把前一次检查拿来,再联系内科会诊,今天不要直接开补药。”
方教授站在门边,一直等她把病人送去检查。
念念洗净手,重新坐回诊桌后。
“苏老走了?”
方教授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话全没用上。
“研究院今天上午来的消息,昨晚走的,没受什么罪。”
“信收到了吗?”
“收到了,研究院的人念给他听过。”
“他听到最后一句了吗?”
“听到了。”
“说了什么?”
方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
“他当时没力气多说,只点了头,后来让人把信放到枕边。”
念念收好诊桌上的针具,又把下午尚未处理的病历交给江明。
“剩下的两名病人,请他们稍等,我去窗边站一会儿。”
江明接过病历。
“你今天可以回去。”
“不用,我待会儿回来。”
念念走到窗边,没有哭,也没有立刻翻那封旧信,只站在那里看着院里晾晒的药材。
秦向阳想过去,被方教授抬手拦住。
过了许久,念念回到诊桌前,取出自己的《种子书》,翻到扉页。
老将军留下的两行字旁边还有一块空处,她握住钢笔,起初写得很慢,后来越写越稳。
方教授没有靠近,只远远问道:“你写什么?”
念念等墨迹干了,才把书合上。
“写一句他没来得及回的话。”
当天的病人全部处理完后,她重新翻开扉页,手指按在新添的那一行字上。
一位老人曾替她推开门,另一位老人把伞交到她手里,如今他们都不再来信了,可门没有关上,她也没有停下。
念念低头看着苏文岐的名字,把那句话轻声读了出来。
“苏老,我写给您的那封信里说谢谢,您没来得及回,可我知道,您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