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把书合好,放回帆布包里,会议桌另一端的秦向阳也停了笔,没有催她去看摊开的稿纸。
“最后一处还没改,你先回家吧,我明天再拿给你。”
念念拉开椅子,把他面前那页纸转过来。
“苏老教过的东西,正好用在这里,你把结论念给我听。”
“你今天已经看过了。”
“看过也会漏,念出来,哪里说得太满,咱们都能听见。”
秦向阳拿起稿纸,读到辨证差异与治疗反应的关联,念念便伸手按住了下一行。
“这里用了‘决定’,改成‘有关’,我们还证明不了谁决定谁。”
“我也想改,可改完以后,结论就没有那么响亮了。”
“响亮有什么用,病人下次复诊,照样可能给咱们出难题。”
“那后面再补一句,现有病例不足以排除其他因素的影响。”
念念把钢笔递给他,看着那两个字被划去,才从包里取出苏老的旧信,压在稿纸旁边。
近一年的收集、复核和追访,最后都落到了这摞纸上,尚未写完的地方只剩摘要末尾。
秦向阳改完,把笔放下,又拿起来检查署名。
“念念,写完了。”
她从题目翻到附表,翻过那些被两个人反复争论过的地方,最后将稿子放在桌面上。
“写完了。”
两个人都没接着说话,秦向阳先看了一眼被墨水弄脏的袖口,念念顺着看过去,终于和他一起笑了。
“我还以为写完以后,你会跳起来。”
“跳起来撞翻茶杯,再把论文泡了,你负责重抄吗?”
“我负责买墨水,你负责写。”
“秦军医,论文刚写完,你就想把合作改成使唤人啊?”
他把誊清的稿纸收进文件夹,笑意还在,手上的动作却格外仔细。
“明天寄出去?”
“先让江明核对引用,方教授看研究方法,不能因为咱们舍不得改,就把毛病一起寄出去。”
江明来核对时,只翻过附表便把稿子退了回来。
“这两名中途换药的病人,正文写了,表里没说明,读者会当成一直用原来的方子。”
秦向阳把夹子解开,没有替自己辩解。
“是我漏了,补治疗变更说明,保留原来的复诊结果。”
“还有我的论文,你们引的这一段太客气,局限写少了。”
念念将那页挪到江明面前。
“那你自己指出来,我们照实写,不能借你的文章给我们的结论垫高。”
“行,先说好,别回头又嫌我拆台。”
“你现在不拆,编辑拆的时候,我们连解释都来不及。”
方教授看完,留下的意见更直接。
“这篇可以投综合期刊,不过你们得准备回答一个问题,症状好转,检查却没有相应变化,到底算什么?”
秦向阳伸手去取附表,念念已经翻到了讨论部分,两个人的手停在不同的页上。
“先让他说。”她把自己的稿纸扣下,“这一处,我们开始时意见不一样。”
“我最初把它列作疗效不足,后来发现,这样会把病人实际少疼、能吃饭的变化抹掉。”
方教授没有点头,仍看着他。
“所以你改判了?”
“我改了评价办法,两种结果分别呈现,不能拿一项盖住另一项,也不能把症状减轻写成病变消失。”
念念这才把讨论页翻回来。
“中医辨证也得受这个约束,我不能因为脉证改善,就替检查结果下结论。”
方教授把稿纸放好,拿起介绍信。
“寄吧,这回你们写的是同一篇文章,各自的判断也都留住了。”
论文寄往国内最重要的医学综合期刊后,念念把底稿留在科室,空出的会议桌很快又摆上了新病历。
第一次问询来时,秦向阳正在门诊,江明拿着编辑的信,先往念念桌上放。
“他们问得够细,要你们说明,中途停药的人为什么没有删掉。”
“不能删,停药也是结果的一部分。”
“那我帮你回一句?”
“别回一句,让向阳写完整,他负责这一部分。”
秦向阳结束门诊才拆信,读完便从柜里取出原始资料。
“编辑还问,停药以后没有继续复诊的,怎么算。”
“按失访说明,不能猜他好了,也不能猜他没好。”
“这样最后能比较的病例会少。”
“少就少,咱们收了近一年,不能到最后靠猜把人数补齐。”
他低头写回函,念念把遗漏的随访说明递过去,直到护士来催锁门,两个人才核对完附件。
第二次问询却落在念念负责的地方,编辑要求说明,几项辨证判断怎样避免事后解释。
她读完信,手已经伸向原稿,翻到那页时却停了下来。
秦向阳看见了她迟迟没动的笔。
“这一段不好答?”
“能答,可我们当时有两份判断没及时誊清,只能提供原始记录,字迹不整齐。”
“那就提供原始记录,我的也一并附上。”
“编辑会看见我们意见不一致。”
“本来就不一致,你当时还说,谁也不许为了凑结果改判断。”
念念把那两页取出来,摊在信旁边。
“我刚才竟然想重新抄一遍,只留下解释清楚的部分。”
“重新抄可以,原件得在,不能把犹豫抄没了。”
“你这句话,够师父夸你一回。”
“先别夸,咱们把这封信答完,我现在最怕夸完又找出一个漏项。”
她没有再把旧纸收回去,回函里逐项说明了原始判断、核对过程和仍需完善的地方。
三个月的审稿期将满时,录用通知终于送来,秦向阳拿着信站在门口,连帽子都忘了摘。
“念念,你先看看,我怕自己读错了。”
“什么字能让你读错?”
“录用。”
她接过信,看完正文,又看附在后面的编辑意见,纸页被她压在桌上,没再挪动。
“署名没有改,沈念念、秦向阳。”
秦向阳这才摘下帽子,往椅子上一放。
“后面的评价,你也念念。”
“编辑说,这是他们收到过的同时具备最强实证基础和最深理论洞察的一篇。”
“我觉得这句话比录用还不敢信。”
“那就记住他们也提出过哪些问题,别只记住这一句。”
他点了头,却又把信取过去看了一遍。
“我还是想再看,这回让我多看一会儿。”
晚上,念念把录用通知和摘要带给父亲,沈卫光先读摘要,问完两处自己不懂的词,才去看署名。
“这篇文章,是你和向阳一起的,这很好。”
“是,比我一个人写要好,他有些意见,我开始还不肯听。”
“哪一处?”
“我想把症状变化写得更重,他坚持检查结果得单独放着,后来我们谁也没删掉谁的。”
沈卫光将摘要重新叠好,递回她手里。
“你能让他留下自己的判断,他也敢留下,这才算一起做。”
“我们两个的加起来,比各自的都大,不过吵的时候,可没觉得有这么好。”
“那就把吵出来的道理也记住,传承不能只靠给,还得一起做。”
正式刊物寄到科室那天,秦向阳将自己的那本放在会议桌上,翻到署名页,念念把椅子从桌子对面搬到了他旁边。
他低头看着并排的两个名字,开口时仍带着没有收好的笑。
“念念,下一篇,我还跟你一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