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记住了，等我毕业，第一个去找的人就是你。”
念念读完回信，将它与宋晓过去寄来的长信放在一起，刚把大信封收回保管箱，院门外便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她的手还压在箱盖上，人已经转头看向窗外。
沈卫光提着行李包走进院子，军装肩头落了不少灰，林志远跟在后面搬资料，刚要开口，念念已经从屋里端出一杯温水。
“爸爸，先喝水。”
沈卫光接过杯子，看了她好几眼。
“今天没去科室？”
“上午有门诊，下午回来整理材料，刚到家不久。”
“吃饭了吗？”
“还没有，等您回来一起吃。”
念念把他手里的行李接到门边，又按着早已想好的次序，把这一个月的情况往下说。
“巴图的心肺检查做完了，在低处休息后有几项变化，我们已经把不记姓名的资料整理好。”
“当地回函呢？”
“到了，取暖、饮食和转诊路线都写了，向阳正在对照，他说还有两个问题要补问。”
“外省试点有没有出事？”
“没有，山区那处的转诊车坏过一次，他们临时借了公社的车，病人及时送到了县医院。”
沈卫光喝完水，将杯子放到桌边。
“江明呢？”
“已经去医学院报到了，移交材料我和向阳都核过，他到那边以后还寄回来两封信。”
“你没留他？”
“留一个不想留下的人，工作也做不好，他找到了想研究的方向，就该去。”
沈卫光点了点头，正要去洗手，念念却挡在他面前，没有让路。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给您写了二十八封信，您回了二十六封，有两封应该是在路上没收到，那两封说的是什么？”
沈卫光原本已经抬起的脚又收了回来。
“你还数了？”
“收一封，我就在日历上记一次，二十八对二十六，少了两封。”
“也许还没寄到。”
“您回信通常隔一天到三天，最长没有超过五天，那两封已经超过了。”
念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上面记着寄出和收到的日期。
“您看，一封是在去西北卫生站的路上没回，另一封是在检查基层医疗所那天没回。”
沈卫光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最后拿起行李包。
“我去找找，可能还没到，也可能夹在材料里了。”
“您真的写了？”
“有两天转地方，材料多。”
“我问您有没有写。”
沈卫光避不开，只得承认。
“有一封写了，没来得及寄，另一封……准备写的时候临时开会，后来忘了。”
念念没说话，只把日期表折回去。
沈卫光站了一会儿，伸手要拿那张表。
“我今晚补。”
“回信还能补？”
“欠了就补。”
“那您别照日期编当天做了什么，记不清就说记不清。”
“我还没到一个月前的事都记不住。”
“您连毛巾都能忘。”
父女两人对视片刻，沈卫光先笑了。
“行，我找出来，找不到就重新写，不糊弄你。”
念念这才给他让开路。
“先去洗手，饭马上好，锅里有您爱吃的面。”
“我什么时候爱吃面了？”
“您出门前说西北那边总吃面，回来以后一定不会馋，所以我今天特意做了。”
“你这是欢迎我回来，还是继续让我吃出差饭？”
“面里有肉。”
“那还行。”
吃饭前，沈卫光打开行李，先拿出巡视记录和几个单位送来的医学材料，随后从衣服中间取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念念以为是当地药材，打开以后，却看见一块巴掌大小的暗红色石头。
石头表面并不光滑，边缘还沾着没刷净的土。
“这是什么？”
“路上带回来的。”
“能入药？”
“不能。”
“那是当地的矿石样本？”
“也不是。”
沈卫光把石头放到她手里，语气尽量平常。
“那个地方的山上有很多这种石头，我看见觉得你会喜欢，就带了一块。”
念念将石头翻过来，暗红色中夹着几处细小的黑点，是她以前没有见过的样子。
“您巡视工作，还去山上捡石头？”
“医疗所在半山腰，路过时捡的，没耽误工作。”
“有人看见吗？”
“警卫员看见了。”
“他没问您为什么捡？”
“问了。”
“您怎么说？”
沈卫光停顿了一下。
“我说带回去压文件。”
念念抱着石头笑了好一会儿，直到父亲伸手来拿，她才往后退开。
“不是压文件的吗？”
“你若不喜欢，就给我。”
“谁说我不喜欢？”
她把石头拿进书房，擦去上面的浮土，放在自己书桌靠墙的位置，又把钢笔架往旁边挪了挪。
“我喜欢，放这里。”
“随便放就行，不值钱。”
“不值钱的东西也能有正经位置，您不是专门带回来了吗？”
沈卫光没有接话，转身去整理其余行李，拿错两次衣服，才把东西分好。
晚饭后，他果然翻出念念寄去的二十八封信，按日期一封封摆在桌上。
有些信纸只有一页，写科室来了什么病人，秦向阳又和谁争了转诊条件。
有些写得长，连院里晾衣绳断了、林志远修好以后又被风吹歪都记了进去。
沈卫光看到第七封，忽然问道：“你写罗建川把考核延期那天，自己是不是也淋雨了？”
“只淋到一点，回科室就换了外衣。”
“信里没写。”
“因为没有生病。”
“没生病也可以写。”
“写了您在外面还要担心，又不能回来替我换衣服。”
沈卫光把那封信单独压在手边。
“下次照实写。”
“您先把欠的两封补上，再跟我谈下次。”
“已经记着了。”
他继续往后看，看到第一封那句“没有特别想你”时，手指在信纸上停了很久。
念念坐在旁边，起初还等他往下翻，后来发现他又从头读了一遍。
“爸爸，这封您早就看过了。”
“再看一遍。”
“后面还有二十七封。”
“不急。”
沈卫光看着她写老战士偷拿咸菜，又看到她特意报平安，忽然笑出了声。
他在外面收到这封信时笑过一次，如今回到家，当着女儿的面，仍旧没能把那点高兴藏住。
念念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收信。
“别看了，这封写得最随便。”
沈卫光把信往自己面前挪，不让她拿。
“念念，这封信是我这一个月收到的最好的东西。”
“后面还有课题进展，也有巴图的检查变化，那些不比半碟咸菜有用？”
“有用不等于最好。”
“它就是一封普通的信。”
沈卫光将信沿着原来的折痕慢慢收好，放回那二十七封信的最上面。
“我知道，所以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