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所以最好。”
沈卫光把信重新压回桌面，念念却没有立刻收走，她看着那封被父亲翻过许多次的信，忽然想起江明离开时留下的搪瓷杯。
那只杯子已经洗干净，放在科室柜子里，旁边还贴着一张纸，写着“江明回来时归还”。
第二天，科室来了两个新人。
秦向阳领着他们进门时，念念正在核对巴图的后续记录，听见脚步声，便将手里的病历合上。
“沈主任，这位是李文棠，新分来的中医，负责草药辨认和方剂整理。”
秦向阳指了指左边的年轻人，又介绍另一边的人。
“这位是杜晓磊，西医专业，分到咱们科室做检验配合，也参与临床记录。”
李文棠抱着一摞书，站得很规矩。
“沈主任好。”
杜晓磊也跟着开口：“沈主任好。”
两个人说完，都没有马上坐下。
念念看着他们，发现他们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停了一下，随后又赶紧移开，像是不知道该把她当十二岁的孩子，还是当真正的科室主任。
她从诊桌后面走出来，指了指两把空椅子。
“先坐，站着也不能让你们更快熟悉科室。”
李文棠迟疑着坐下，杜晓磊却先问：“沈主任，我们平时应该怎么称呼您？”
“工作里叫沈主任，私下随意。”
“那您……”
杜晓磊说到这里停了，似乎觉得后面的话不太合适。
念念没有替他补完。
“你是想问，我年纪这么小，为什么能主持科室？”
杜晓磊耳根微微发热。
“我不是质疑您，就是怕自己第一天做错规矩。”
“规矩不难。”念念把三人的工作本摊开，“你们两个，不用想我多大，只要想我说的对不对，对了就用，不对就来讨论，就这样。”
李文棠和杜晓磊对视了一眼。
“好。”两个人一起应道。
秦向阳靠在药柜旁，忍不住笑了。
“我当初刚进科室，也被她这么问过，后来发现，年龄这个问题在这里没什么用。”
李文棠翻开工作本。
“那我们具体怎么分工？”
“向阳负责临床和急救，遇到危重病人，先做生命体征评估，决定是现场处理、留观还是马上后送。”
秦向阳点头。
“检验和转诊材料我来盯。”
念念看向李文棠。
“你负责草药来源、炮制情况和方剂整理，但不能只看药名，产地、采收时间、储存方式都要记。”
“如果地方药材和书上记载不一样呢？”
“先保留样本，再查性状，不能因为名字相同就直接替换。”
李文棠拿笔记下，写到一半抬头。
“如果我认为某个方子可以用，但您觉得不合适呢？”
“把依据写出来，先讨论。”
“如果讨论以后还是不能统一？”
“暂缓使用，找更有经验的人会诊。”
李文棠又问：“那如果病人等不起呢？”
念念看了他一眼。
“先处理能处理的症状，不能拿争议最大的部分去赌病人的命。”
李文棠把这句话认真记下。
念念转向杜晓磊。
“你负责检验结果和西医指标解读，不能只把数字抄进病历，要写清楚异常可能说明什么，还有哪些可能性没有排除。”
杜晓磊点头。
“如果中医判断和检验结果对不上呢？”
“把不一致留下来。”
“不是想办法解释过去？”
“解释之前，先承认它对不上。”
秦向阳拿起桌上的联名原则，递给两人。
“科室刚定下来的规矩，谁负责谁署名，谁参与判断谁留下记录，接手的人可以重新核对。”
杜晓磊看完，指向最后一条。
“那是不是意味着，前面的判断也可能被推翻？”
“当然。”念念说，“病历不是为了证明谁永远正确，是为了让后面的人知道当时看见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判断。”
李文棠合上本子。
“那四个人之间，谁最后拍板？”
“涉及急救，向阳先判断风险；涉及检验，晓磊先说明数据；涉及药材和方剂，文棠先说依据。”
念念把三人的目光都接住。
“我负责把这些内容放在一起判断，但我也可能漏看，所以各自做最擅长的，不懂的来问，有争议一起讨论，不允许各自为政。”
杜晓磊看了看秦向阳。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每天都要开会？”
“不是每天。”念念说，“有变化就说，有风险就说，没事不为了凑齐四个人说废话。”
秦向阳笑出声。
“这句是她最早教我的，后来江明每天都要说两句废话，主要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在。”
李文棠第一次露出笑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家属扶着中年男人冲进来。
“医生，您快看看，我丈夫胸口疼，还一直说胃里烧得慌！”
男人弯着腰，手按在上腹部，脸色发灰，额头全是汗，身后的家属一边扶他，一边不断说他只是昨晚吃坏了肚子。
秦向阳已经拉开诊床。
“先坐下，晓磊，测血压和心率，准备心电图。”
“好。”
杜晓磊拿起器械，动作还有些生，却没有慌。
念念扶病人坐好。
“胸口疼从什么时候开始？”
“早上……吃完饭以后。”
“疼是一直疼，还是一阵一阵？”
“刚开始像烧，后来胸口闷，背也不舒服。”
家属赶紧插话：“他有胃病，平时就这样，吃点药就好了。”
念念没有看家属，继续问病人。
“疼的时候，活动会加重吗？”
“我从厕所回来，就更难受了。”
秦向阳听完，立刻把床头放低。
“不能按胃病处理，先按急症排查。”
杜晓磊把袖带缠好，报出血压和心率，随后接上心电图。
李文棠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没有放下的笔。
“沈主任，他舌苔厚，口里发黏，确实有消化不良的表现。”
“有消化问题，不代表没有心脏问题。”念念说，“先把危险的排除。”
心电图送到桌边，杜晓磊低头看了几遍。
“有异常，但我还不能确定是哪一种变化，需要马上请内科会诊。”
念念把检查单递给秦向阳。
“联系内科，准备转诊，路上带氧气和急救药。”
家属急了。
“不是胃病吗？怎么又要转院？他就是吃了两口肥肉！”
念念转过身。
“胃病可以等检查，心脏问题不能等猜测。”
病人抓住她的袖口，声音发虚。
“我是不是要死了？”
念念没有说没事。
“现在还不能这样下结论，但你必须配合，别自己走，别喝水，也别把药塞进嘴里。”
秦向阳已经把转诊单写好，杜晓磊补上检验结果，李文棠则根据病人的既往用药，找出他随身携带的一瓶药。
“这里面有几片药已经受潮了，不能继续吃。”
家属愣住。
“他一直说这药能治胃疼。”
“药名和服法先记下来，带去内科。”李文棠说，“剩下的不要自行加量。”
病人被送走后，四个人回到诊室，桌上的水已经凉了。
杜晓磊摘下听诊器，仍有些紧张。
“如果刚才只按胃病处理，可能会耽误。”
“所以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的判断说出来。”念念把病历收好，“文棠看到了消化表现，向阳先抓住急救风险，晓磊从检验里发现异常，我负责把这些放在一起。”
秦向阳看向两个新人。
“今天第一天就遇到这种情况，感觉怎么样？”
杜晓磊摸了摸鼻子。
“感觉比学校里的病例复杂。”
李文棠接道：“也比书上的答案少。”
念念将病历夹进档案袋。
“病人本来就不会照着书生病。”
她看向四个人。
“今天的配合，比我预期的好，说明各位都想清楚了自己在做什么。”
秦向阳把桌上的四本工作本并排放好。
“那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是一个完整的组了？”
“还不算。”念念说。
杜晓磊一怔。
“哪里还不够？”
“还得经历分歧，经历有人判断错，也经历有人不服气。”
李文棠问：“那什么时候才算成型？”
念念看向书架上陈正道留下的旧木盒，又看了看墙边空出来的位置。
“等你们不用等我提醒，也会把该留下的东西留下。”
秦向阳拿起自己的本子，在第一页写下日期。
“那就从今天开始。”
念念点头。
“第二代团队，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