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等着。”
这句话过了几天,杜晓磊的文章还只整理出一个开头,秦向阳却先遇到了一件等不了的事。
念念去方教授那里送教学案例,科室刚开门不久,一名年轻战士便被两名同伴架了进来,军装后背已经被汗浸透。
“秦军医,他训练时突然肚子疼,开始还能走,现在腰都直不起来了。”
秦向阳扶人躺下,伸手检查时,病人疼得将床单抓成一团。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早上有点难受,我以为吃坏东西,刚才跑着跑着,右边越来越疼。”
“吐过吗?”
“吐过一次。”
陪同的战士抢着说道:“他昨晚吃了冷窝头,肯定是闹肚子,给点药压一压吧,连里还等着训练。”
“训练先停。”
秦向阳按到右下腹时,病人的腿立刻往回收,额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杜晓磊拿着器械赶来。
“体温升高,心率也快,血象要等检验室出结果。”
李文棠问:“要不要先给他止痛?”
秦向阳张口要答,视线却落到门边,那里没有念念的书包。
他停下手,问杜晓磊:“沈主任送材料,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方教授可能还要留她讨论课件。”
病人忍着疼问:“秦军医,我能不能先吃点药?下午还有考核,我不想因为这点小毛病缺席。”
“你这个不能先按小毛病处理。”
“那等沈主任回来看看?”
秦向阳拿起转诊单,笔尖已经碰到纸面,却迟迟没写。
过去遇到这种拿不准的情况,他总会把念念叫到一旁,两个人把风险一项项过完,可病人越来越蜷缩,连回答都开始断续。
杜晓磊把刚出的初步结果送来。
“白细胞有变化,结合压痛位置,我认为急腹症风险高,不能留在科室观察。”
李文棠跟着说道:“现在口服药不合适,容易遮住变化。”
陪同战士急了。
“可你们都没说到底是什么病,送医院要走手续,万一只是吃坏了呢?”
“万一不是,耽误的代价你替他承担吗?”
秦向阳问完,屋里的人都闭了嘴。
他不再看门口,迅速写完转诊单。
“按急腹症后送,禁食禁水,路上观察意识和疼痛变化,通知外科准备接诊。”
杜晓磊问:“要不要再等完整检验结果?”
“不等,后续结果直接送过去,不能让病人留在这里陪一张纸。”
“我去联系车。”
李文棠收起刚拿出的药。
“那我把他的既往用药整理好,一起带走。”
担架送到门口时,病人还惦记着考核。
“秦军医,真有这么严重?”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有些风险一旦怀疑,就不能拿训练成绩去赌。”
“要是检查完没事,连长会不会说我装病?”
“我在转诊单上签字,有问题让他来找我。”
病人终于松开抓着床单的手,由卫生员抬上了车。
念念回到科室时,诊床已经重新铺好,秦向阳正在抄后送记录,写错一个日期后,他直接撕了那页重写。
“今天有急诊?”
“有,已经送走了。”
秦向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她材料送得顺不顺,直接把初诊记录、检验单和转诊联放到桌上。
“训练中的战士,右下腹痛,伴随呕吐和体温升高,检查后考虑急腹症,等完整结果会耽误,我决定先送外科。”
“路上怎么安排的?”
“禁食禁水,带了急救用品,杜晓磊联系检验室把后续结果送过去,李文棠核了既往用药。”
“病人送到以后呢?”
“外科已经接诊,刚回电话,说判断方向没错,正在做进一步处置。”
念念把记录从头看到尾,连陪同战士说过的话也没有漏下。
秦向阳等了半天,忍不住问:“你觉得有没有哪一步太急?”
“做得对了。”
他原本准备解释为什么没等完整结果,听到这四个字,后面的话全卡住了。
“就这样?”
“你还想听什么?”
“你至少问问,我为什么没等你回来。”
“那我问。”
念念合上记录,抬头看他。
“你当时有没有想过,等我回来再决定?”
“想过。”
秦向阳承认得很快,说完又觉得这答案显得没底气,便把转诊联往前推了推。
“我还让晓磊问过你什么时候回来,可病人的情况等不了,我就没等。”
“你决定不等的时候,靠的是什么?”
“疼痛位置、伴随表现、查体反应和初步检验都指向急症,哪怕最后判断有偏差,先送外科也比留在这里安全。”
“这个判断,比后面的处置更重要。”
秦向阳皱着眉看她。
“可我要是判断错了,车和外科都被我惊动,病人也可能埋怨。”
“所以你要衡量两边的代价。”
“我衡量了,误送一次可以解释,耽误一次未必补得回来。”
“这就是答案。”
杜晓磊从检验室回来,听见最后一句,顺手把外科回执递过去。
“人已经处理了,送得及时,外科大夫说再拖下去,情况会更麻烦。”
秦向阳接过回执,看完后才把一直绷着的肩膀放松下来。
“现在结果对了,你们当然这么说。”
念念问:“如果结果证明不是急腹症,你会后悔送吗?”
秦向阳认真想了想。
“不会,按当时的信息,我还是会送。”
“那你已经学会独立判断了。”
“以前我也能判断。”
“以前你判断完,会先问我能不能做。”
秦向阳张了张嘴,想说谨慎总没坏处,可他想起病人蜷在床上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今天确实来不及问。”
“向阳,你现在不需要问我能不能做。”
念念把回执和初诊记录夹在一起,交还给他。
“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判断,信自己的判断,做完以后告诉我,这就是你现在应该有的状态。”
秦向阳没有接,先盯着那份记录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我以后做错了呢?”
“复核,纠正,承担该承担的结果。”
“你不会替我兜着?”
“该共同承担的,我不会躲,该由你承担的,我也不会抢。”
“你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急着把我推出去?”
李文棠在旁边笑了。
“沈主任才让你独立,你就先舍不得了?”
“你少插话,昨天一张方子改了三遍的人没资格笑我。”
“我改三遍,最后也自己签了。”
两个人斗了几句,秦向阳脸上的紧绷散了些,可等李文棠和杜晓磊各自去做事,他仍站在桌边没有离开。
“念念,你是不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哪一天?”
“我遇到急事,不再先找你。”
“我希望你能做到,但不会故意把病人放在风险里考你。”
“我明白。”
秦向阳翻开自己那本已经起毛的厚笔记,最早几页写满了她交代的步骤,后面渐渐多了自己的意见,也多了几处与她不同的判断。
“你这是在让我不依赖你。”
“对。”
念念回答得干脆,秦向阳反倒愣了一下。
“你就不怕我以后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不听你的?”
“你若有依据,我为什么非要你听?”
“因为你教了我这么多年。”
“我教你,是为了让你会看病,不是为了让你永远先看我。”
秦向阳翻到今天这一页,写下后送结果,又在下面补了一句:等待的风险,高于误送的代价。
“那以后我跟你的判断不一样,也照自己的来?”
“先把依据拿出来。”
“如果讨论以后还不一样呢?”
“谁负责,谁决定,决定以后接受复核。”
“你不担心我走偏?”
“担心,所以才要留记录,也要让你把每一步说清楚。”
秦向阳把笔记合上,终于接过那份病历。
“以前我总觉得,学会你会的,才算没辜负你。”
“你学不成我,我也学不成你。”
“听着不像夸人。”
“本来就不是夸,是事实。”
念念将他今天写错后撕下的纸捡起来,指了指上面的日期。
“你一紧张还是会写错字,还得改。”
秦向阳赶紧把废纸抽走。
“这不影响判断。”
“所以留下来看一眼,下次别再错。”
“知道了,沈主任。”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问道:“那你到底想让我变成什么样?”
念念看着他,没有拿自己做答案。
“我是在让你成为你自己的版本,不是我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