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该做的事，然后回来吃饭。”
这句话被念念写进《种子书续篇》时，只占了短短一行，下面压着周远的完整医案，窗边那幅画也还在原处。
三个月后，科室收了一批新药材，李文棠拆开麻纸包，只看了几眼，便把其中两包单独放到待核区。
“这批白术不能直接入方，干燥火候过了，气味也弱，同样的用量放进去，效果会有偏差。”
送药的人有些不服气，伸手翻了翻标签。
“都是一个药材站出的货，前一批能用，这一批怎么就不能用了？”
“药材站相同，不代表炮制的人相同，更不代表每一批都相同。”
李文棠将切片掰开，递到对方面前。
“您看断面，再闻闻，若还觉得没问题，就把负责炮制的人和留存样品一并请来，咱们当面核。”
“你能定吗，还是得找沈主任？”
李文棠原本要去拿记录本，听见这句话，动作慢了下来。
他朝诊桌看了一眼，念念正在给病人写复诊意见，没有替他开口。
“这批药材由我负责验收，我能决定暂缓使用。”
送药的人又问：“那耽误病人用药，谁负责？”
“我负责找合格替代品，也会把原因写清楚。”
李文棠把纸包重新封好，补了一句。
“可我不能为了不耽误交接，就把自己都不放心的药放进药柜。”
对方没再争，把送货单收了回去。
等人离开，李文棠才走到念念桌边。
“沈主任，刚才我先做了决定，您觉得有没有问题？”
“你已经做完了，为什么现在又来问能不能做？”
“我能判断药材，可替代品还没定，怕影响下午的方子。”
“那就讨论替代品，不必重新讨论该不该拦下这批药。”
念念将一张处方推给他。
“这位病人的原方，你看要怎么调？”
李文棠读完脉案，又问过胃口和睡眠，拿笔划掉其中一味药，却没有马上补上新的。
“我想减，不想换。”
秦向阳从柜边转过身。
“少一味，原来的配伍会不会散？”
“不会，病人现在最明显的变化不在主症，是服药后胃口变差。”
李文棠把前后两次记录排在一起。
“继续照原方走，主症也许能缓一点，可人吃不下饭，后面一样撑不住，我建议先减轻负担，再看复诊变化。”
念念问：“依据够吗？”
“够。”
“那就按你的判断写，自己署名。”
李文棠握笔的手停住，抬头确认道：“不需要您再改一遍？”
“我会看综合意见，但方剂部分由你独立判断。”
“要是错了呢？”
“找到错在哪里，再改。”
念念看着他仍没落笔，直接点破他的顾虑。
“你拦药的时候敢负责，开方的时候怎么又想往后退？”
李文棠没再找理由，在方剂调整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另一边，杜晓磊抱着几张检验单过来，把最上面一张放到秦向阳面前。
“这位病人的指标单看变化不大，可我对照了他的舌象、夜间出汗和近期用药，觉得不能只写稳定。”
秦向阳看了半天。
“你准备写什么？”
“写目前的正常结果能排除哪些危险，再写哪些症候还不能由这些结果解释。”
李文棠听见后凑了过来。
“你现在也开始看舌象了？”
“我又不拿它替代检验，多看一项总比少看一项强。”
“上回是谁说，检验单不该硬往中医症候上套？”
“现在我也这么说。”
杜晓磊把纸抽回来，认真解释道：“硬套不行，对照着找矛盾可以，我看不懂的地方就问，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念念放下病历。
“那你找到什么矛盾了？”
“病人自述越来越乏力，可几项容易造成乏力的异常没有出现，说明我们要换个方向问。”
“先问什么？”
“问饮食、睡眠和近期活动，再核对方剂有没有影响。”
杜晓磊翻到背面，露出自己补写的问题。
“如果这些都对不上，再建议做下一步检查，不能一上来就把能做的全做一遍，病人未必负担得起。”
念念看完，把纸递回去。
“拿给病人，按这个顺序问。”
杜晓磊没有立刻走。
“您不补充？”
“问完再说。”
半个上午过去，杜晓磊带着新记录回来，最初怀疑的方向没有得到支持，却从病人的回答里发现，他为了尽快恢复，私下加服了另一种药。
“停掉自行增加的药，先观察原有方案。”
杜晓磊把药瓶装进纸袋，脸上并没有猜错后的难堪。
“我开始想偏了，好在问题问得全，没顺着原来的想法往下走。”
念念点头。
“把这一段也写进去。”
“猜错的过程也写？”
“当然写，你若只留最后答案，下回别人还会走同一段弯路。”
下午的团队会上，四本工作记录摆在一起，秦向阳本以为念念要谈待核药材，没想到她先看向李文棠。
“文棠，从今天开始，常规方剂调整由你独立判断，碰到依据不足、药材存疑和病人承受不住的情况，再拿出来讨论。”
李文棠刚端起杯子，杯沿碰到牙齿，发出轻响。
“这是正式决定？”
“对。”
“可我进科室才三个月。”
“能不能独立判断，看做到了什么，不看坐了多久。”
秦向阳笑着接话：“你若嫌早，也可以继续每张方子都来问，她未必肯给你答。”
“我不是嫌早。”
李文棠放下杯子，把脊背坐直了些。
“我是没想到，沈主任会这么快说出来。”
念念又转向杜晓磊。
“晓磊，你现在做的数据分析，已经能给临床提供实际帮助。”
杜晓磊下意识去看秦向阳，以为后面还有一句“但是”。
念念等他把视线转回来，才继续说道：“把你这段时间怎么对照症候、怎么用正常结果排除方向整理出来，可以写一篇文章。”
“让我写文章？”
“不是让你证明中西医能被几句话套在一起，是写清楚怎么发现矛盾，怎么提问，怎么避免过度检查。”
“我怕材料还不够。”
“所以先整理，缺什么再补。”
杜晓磊拿起自己的工作本，翻了几页，又合上。
“我原先以为，您最多说一句最近有进步。”
“那句话太虚，听完也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
会议结束后，李文棠赶去药材站核验样品，秦向阳带病人去复查，杜晓磊却磨蹭着没走，把已经摆齐的检验单又换了个位置。
念念看了他一会儿。
“你还有问题？”
“沈主任，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这些话？”
“哪些话？”
“说我做得怎么样，也说我能写文章。”
杜晓磊低头理着纸页，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早说了，可能是鼓励，晚说了，又会让人觉得做再多也没人看见，你怎么挑这个时候？”
念念没有马上回答，她翻开杜晓磊最初写的记录，里面只有检验数值和简短结论，再翻到最近一页，问题、矛盾和后续核实都已经写得清楚。
“因为你做到了，我就说了。”
“这么简单？”
“不然呢？”
“总该再观察一阵吧？”
“该观察的时候我观察，该确认的时候我确认，做到了还拖着不说，没有意义。”
杜晓磊看着前后两页记录，自己先笑了。
“那我要是没做到，你也不会为了照顾面子提前说？”
“不会。”
“差一点也不行？”
“差一点，可以告诉你差在哪里，不能把差一点说成已经做到。”
“听着还挺不留情。”
“真话是为了把事情做对。”
杜晓磊把工作本夹到腋下，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那我努力让你早点说下一句。”
念念重新拿起钢笔，看着他认真应道：“好，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