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你看见的我的话。”
这句话被念念记了很久，直到她过完十三岁生日，在军区住满十年，再次翻开《种子书续篇》时，仍旧先想到了父亲当时的神情。
续篇已经写了不少，前面记病例、课题和团队调整，后面也记离开的人与没有做完的事，可她翻到新的一页，迟迟没有动笔。
秦向阳抱着复诊材料进来，见墨水已经蘸了两回，纸上却只有一个题目。
“自我审视？”
念念立刻把册子合上。
“进门前不会敲门？”
“敲了，你没听见。”
“那就再敲。”
“我还以为沈主任碰上了什么疑难病例，原来是在审自己。”
秦向阳把材料放下，伸手想把册子转回来，被念念用镇纸挡住。
“病历能看，这个不能看。”
“行，不看。”
他嘴上答应，目光却落在题目旁边那三个尚未写答案的问题上。
“有没有做错过什么，有没有亏欠过谁，如果重来会不会换一种做法，你这是准备把自己会诊一遍？”
“你已经看完了。”
“字写得那么大，我除非闭着眼进来。”
念念把册子收进抽屉，准备先处理复诊材料，秦向阳却没像平时那样拿完意见就走。
“为什么忽然问这些？”
“十三岁了，想问一次。”
“十三岁有什么特别？”
“我来军区十年了。”
“那确实该问。”
秦向阳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自己那本厚笔记。
“要不要找个人帮你复核？”
“复核什么？”
“你若只问自己，容易偏袒自己，也可能故意为难自己。”
“你想帮我审？”
“我最多提供旁证。”
念念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没有把人赶走，只把抽屉重新拉开。
“第一个问题，我做错过什么？”
“那可不少。”
秦向阳回答得太快，念念握笔的手停住了。
“你最好有依据。”
“刚来科室时，你总把自己的饭让给病人家属，回家再装作吃过，这算不算？”
“我问的是行医和选择。”
“身体也是选择，你别挑问题。”
“还有呢？”
“有几次，你判断的方向后来改过。”
念念点头，在纸上写下早期几个案例的编号。
“第一例，最初把疲乏看重了，后来发现药物影响才调整，耽误了几天，但没有造成后果。”
“第二例，你想先调脾胃，陈师父提醒后才先排急症。”
“那次是我考虑不周。”
“第三例是你和我都错了，把病人自己停药后的变化归到原病，杜晓磊补齐用药顺序才发现。”
念念把三例全部写下，又补了一句及时纠正与后续结果。
秦向阳探头看了看。
“你就这么认了？”
“确实做错了，为什么不认？”
“我以为你至少会解释两句。”
“解释可以写在后面，不能放在承认前面。”
“那你有没有哪次明知道自己错了，还嘴硬？”
念念抬头看他。
“有。”
“哪次？”
“刚才，我确实听见你敲门了。”
秦向阳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沈主任，这个也得写进去。”
“与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是受害人。”
“你再说，我就请你出去。”
“好，第二个问题，有没有亏欠过谁？”
这一次，念念没有立刻接话，原本还在纸上移动的笔也停了下来。
秦向阳脸上的笑慢慢收住，没再催她。
窗边那幅画贴得平整，纸色比刚贴上去时旧了一些，树下的人仍捧着书，周远没有成为她写下的亏欠，因为能做的事情，他们当时已经做完了。
念念看了画许久，才低声说道：“外婆。”
“因为你没能赶上？”
“嗯。”
“那时候你在外地，消息送到已经迟了。”
“我知道。”
“她也没有怪你。”
“我也知道。”
念念重新落笔，写下柳怀珍的名字，笔迹没有乱，只在最后一个字落完后，把钢笔搁在了纸边。
“可如果早一步赶到，我还能再见她一次。”
秦向阳翻笔记的手停了下来。
“这算遗憾，算不算亏欠，我说不好。”
“我也说不好，所以写下来。”
“你不用为了显得诚实，非给自己定一条罪。”
“我没有定罪。”
念念把那行字后面添上唯一的遗憾，又将纸转回来。
“我只是承认，我到现在还想早一步赶到。”
秦向阳没有再劝，起身把复诊材料拿走，临出门前才留下句话。
“第三个问题，你最好回家问沈叔，他记得的事情比你多。”
晚饭后，念念果然把问题带回了家。
沈卫光正在擦书桌上那块暗红色石头，听完后没有回答，先把沾着灰的布叠好。
“你想让我替你说，哪件事该重来？”
“我想听您的判断。”
“你先说自己的。”
“想不出来。”
“是不肯说，还是没有？”
“没有。”
念念坐到他对面，语速比平时慢了些。
“有些事现在看，可以处理得更稳，话也能说得更合适，可放回当时，我掌握的信息只有那些，人手也只有那些，我已经做了能做的选择。”
“所以你觉得，不需要重来。”
“对。”
“会不会太抬举自己？”
念念原本以为父亲会赞同，听到这句话后，一时没接上。
沈卫光把石头重新放回桌角，继续问她。
“你十二岁当了科室主任，文章和书都出了，别人夸你的话不少，你怎么证明这次不是在替自己开脱？”
“我不能证明给所有人看。”
“那证明给你自己。”
念念沉默下来，重新想过那些重要的选择，从第一次救人，到替母亲找出真相，再到接下周远的六个月，很多决定并不完美，有些甚至让她和身边人吃过苦。
她原本想说结果证明选择没错，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卫光没有替她解围，只把温水往她面前推了推。
“想清楚再说。”
“不是因为结果。”
念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继续。
“结果好，不能证明当时一定做得对，结果不好，也不能反过来认定当时做错了。”
“那看什么？”
“看当时掌握的事实，看有没有逃避，看有没有把能做的事情做完。”
“你做完了吗？”
“做完了。”
“有没有为了保护自己，把该担的责任推给别人？”
“没有。”
“有没有明知能救，却因为麻烦不伸手？”
“没有。”
“那就写你的答案。”
念念回到书桌前，把前面的问题和记录重新读过一遍，最后在自我审视的末尾写下一段话。
“这辈子到今天，我认可自己做的每一件事，不是因为每件事都做对了，是因为每件事我都尽力了，尽力之后的结果，我接受。”
她停下笔，看着这段并不算工整的话，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沈卫光站在门边，没有靠近，只问：“还写了什么？”
念念将笔帽扣好，第一次没有把这句话藏起来。
“前世没说过，这辈子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