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没说过,这辈子说了。”
念念后来没有把这页撕掉,也没有另誊一份更工整的版本,只将《种子书续篇》合上,照常带去了科室。
上午第一位病人带着女儿来复诊,小姑娘坐在等候椅上,一眼便看见窗边那幅画。
“沈大夫,那棵树是谁画的?”
念念正在核对复诊记录,没有抬头。
“以前的一位病人。”
“他画得不太像,树下的人头那么大。”
孩子母亲赶紧拉了她一下。
“别乱说话。”
“没关系,他画的时候也知道不太像。”
念念翻到上一回的用药反应,问病人道:“停掉自行加的药以后,夜里还出汗吗?”
“少多了,胃口也回来些。”
“有没有胸闷、心慌,或者醒来后喘不上气?”
“没有,就是睡得还不踏实。”
“这回先不加药,把睡眠和晚饭后的反应记下来。”
小姑娘仍惦记着那幅画,等母亲收好复诊意见,才小声问道:“画画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念念整理纸张的动作慢下来,目光落在那棵歪扭的树上。
“他走了。”
小姑娘没听明白,还要再问,母亲却已经反应过来,轻轻按住她的肩。
“对不起,沈大夫,孩子不懂。”
“这没有什么不能问的。”
念念将复诊单交给她,回答得很清楚。
“他走了,但他来过这里,这件事是真的。”
小姑娘回头又看了一眼画,临出门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折得不太整齐的纸星星,踮脚放在窗台上。
“这个也给他。”
母亲有些尴尬。
“你怎么又乱放东西?”
“放着吧。”
念念没有碰那颗纸星星,只提醒小姑娘。
“下次来复诊,记得自己看看,它还在不在。”
“要是被风吹走呢?”
“窗户关着,暂时吹不走。”
“那我下次再折一个更好的。”
母女离开后,秦向阳拿着当天的安排进门,看见窗台上多出的东西,先伸手扶正,又抬头看画。
“现在连病人都开始往这里留东西了?”
“孩子放的。”
“再这么放下去,窗台要摆不下。”
“摆不下再说。”
“这可不像你,你以前最不喜欢诊室里多出没有用途的东西。”
“它有用途。”
“什么用途?”
念念把下一位病人的资料抽出来,没有回答。
秦向阳等了等,自己先明白过来,把那颗纸星星往画的旁边挪了些,免得开窗时碰掉。
“行,我不问了。”
“你今天话这么少?”
“上午要去急救组,下午回来接两个复诊,没空跟你争。”
他把安排放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手里那本起毛的厚笔记已经翻开。
“不过有个问题,正好现在问。”
“急救组等着你。”
“晚一点他们也不会因为我少问一句就解散。”
“那你问。”
秦向阳没有像平时那样先说一大段病例,他倚着桌边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觉得做医生最难的是什么?”
念念看向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晚带新人复盘,有个人说最难的是辨病,另一个说最难的是遇到急症不慌,还有人说最难的是家属不配合。”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没想好。”
“这不像你。”
“我原本想说,最难的是学不完。”
秦向阳把笔转了半圈,又按在本子上。
“可后来想到周远,也想到那次急腹症后送,还想到咱们做的书面会诊,我觉得都不够。”
“所以来问我?”
“对,你做医生比我久。”
“按这辈子算,你比我早穿上军医制服。”
“又拿年龄堵我。”
“这是事实。”
“那就按两辈子算,你回答。”
念念没有立刻开口,她先把候诊病历放回桌面,又看向窗边的画。
画上的纸已经旧了,右下角曾经卷起过,后来被她重新贴平,浆糊留下的痕迹并不好看,可那棵树一直没有掉下来。
秦向阳也没催,只把笔帽拔开,等着她想明白。
过了一会儿,念念问道:“你救不了所有病人,这算不算难?”
“算。”
“有些病没有办法治好,你提前就能看到结果,还要不要接?”
“要。”
“一个方案只能让病人少疼一点,不能改变病程,你做不做?”
“做。”
“做了以后,病人还是离开了,你下次还接不接这样的病人?”
秦向阳看了看画,声音低了些。
“接。”
念念重新拿起钢笔,却没有在病历上落笔。
“最难的是,你知道自己做不了所有事,但还是要全力做能做的事,不能因为做不了全部,就把能做的部分也放下。”
秦向阳低头记录,写到中间时停住,又划掉两个字重新写。
念念问:“不好记?”
“不是,我想把原话记准。”
“意思对就行。”
“你要求别人保留原始记录,到自己这里怎么又能省了?”
“这不是医嘱。”
“可这句话有用。”
秦向阳写完后从头读了一遍,把日期也补在旁边。
“这是我听过的,关于行医最诚实的说法。”
“你昨晚那些新人未必爱听。”
“那也得说。”
“为什么?”
“总不能只教他们怎么把人治好,却不教他们遇到治不好的人,该怎么站住。”
念念看着他本子上的字,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挑毛病,只问了一句。
“急救组还等不等你?”
秦向阳赶紧把本子合上,走到门边才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方教授让咱们把周远的医案整理进教学案例,你同意吗?”
“可以,但要去掉所有能够确认身份的内容,也要先征得家属同意。”
“他父亲已经回信,说愿意。”
“信呢?”
“下午带回来。”
“没有原信,我不签字。”
“知道,你这关一向不好糊弄。”
秦向阳离开后,李文棠带着方剂进来,杜晓磊也拿来一份复查结果,两个人对是否继续原方案有了分歧。
李文棠先把方子放到桌上。
“胃口已经恢复,我认为可以把先前减掉的药加回来。”
杜晓磊摇头。
“活动能力没有同步恢复,现在加回去,后面的变化又会混在一起。”
“不能只等数值变化,病人的主诉也要看。”
“我没说不看,我是觉得再观察一轮更稳。”
念念没有替任何一方下结论,只让他们把各自依据写在同一张会诊纸上。
“谁负责这次调整?”
李文棠回答道:“方剂部分我负责。”
“那你决定。”
“可晓磊的顾虑也有道理。”
“有道理就吸收到方案里,不代表你必须放弃判断。”
李文棠重新看了一遍记录,最后把原本准备全部加回的两味药改为只恢复一味,并写下需要观察的反应。
“先这样,出了变化,我来解释。”
杜晓磊接过纸,在检验复核一栏签名。
“我会盯后续结果,如果不支持继续,我当面提。”
“可以。”
两人拿着方案出去后,念念起身走到窗边,纸星星仍靠着墙,那幅画的空白边缘却显得比从前更窄了。
她拿来细笔,在白边最下方写下一行小字。
“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都在这里留下了什么,我们也一样。”
墨迹慢慢干了,字没有盖住树,也没有碰到树下捧书的人。
秦向阳恰好从急救组回来,站在门口读完那行字,问道:“不怕以后有人再往上写?”
“想写的人,先问过画的主人。”
“他已经不在了,怎么问?”
念念把笔放回桌面,退后看了一眼,确认那行字的位置正好,便拿起下一份病历。
门外有人轻轻敲门,她重新在诊桌后坐好。
“下一位,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