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的东西需要有人当回事，才能活下去。”
这句话随回信寄走后没过几天，念念先被一场普通感冒留在了家里，她早晨起床时便觉得头重，仍旧换好衣服准备去科室，却在院门口被沈卫光叫住。
“回来，先量体温。”
“只是鼻子不通，今天还有两个复诊。”
“科室少你一天不会关门。”
“复诊病人是约好的。”
“秦向阳能接，李文棠和杜晓磊也在，你若连生病都不肯让他们主持，还谈什么独立？”
念念扶着门框没动，她想说自己能撑，可脑子慢了一些，连反驳的话都没及时接上。
沈卫光已经把她的书包取下来，摸了摸额头，又把人领回桌边。
“坐好，我去叫卫生员。”
“我自己就是大夫。”
“今天你是病人。”
“感冒不用兴师动众。”
“那就别让我派车去请秦向阳。”
念念刚要说他也太夸张，院门外已经传来敲门声，秦向阳抱着一摞材料进来，看到她披着外衣坐在饭桌边，先把材料放远了些。
“我就说你今天没到，肯定有事，原来沈主任也会生病。”
“少说风凉话。”
“还能顶嘴，问题不大，可你今天别去科室。”
“那边的安排呢？”
“我主持，文棠管方剂，晓磊盯检验和复查，急救组的事也归我。”
“两个复杂病例的会诊意见还没定。”
“我会重新看资料，定不了就申请外援，不会拿病人练胆量。”
“下午还有教学讨论。”
“延期，理由写主任生病，不接受带病示范。”
念念抬眼瞪他，秦向阳却从口袋里拿出科室钥匙，显然已经做好了接手准备。
“你什么时候拿的备用钥匙？”
“昨天值班用过，还没来得及还，正好省得再跑一趟。”
“急救后送谁签字？”
“我签。”
“出了问题呢？”
“我负责，你以前教我的，不就是这个？”
这句话堵得念念没法再往下安排，她低头端水，喝了一口才发现水里加了姜，味道冲得她皱起脸。
“爸爸，谁让您放这么多姜？”
“林志远。”
“林叔叔又不是大夫。”
“你先管好自己，再挑别人的办法。”
秦向阳忍着笑，把需要主任签字的文件挑出来，改放到沈卫光手边。
“这些不急，等她好些再看，科室里今天开始由我主持。”
“向阳。”
“还有什么？”
念念看着那串钥匙，话到了嘴边又换了一句。
“每天结束后把处置经过写全，原始记录不要重抄替换，有改动就在旁边注明。”
“知道。”
“还有，复杂病例若两边意见不合，先公开讨论，不准为了赶时间让谁闭嘴。”
“知道。”
“紧急情况按三原则走，危急的马上后送。”
“沈主任，你再交代下去，我中午都赶不到科室了。”
念念不再开口，只将备用印章盒往前推了推，又在秦向阳伸手时按住盒盖。
“不能代签我的名字。”
“我签自己的。”
“好，你拿走吧。”
秦向阳带着钥匙和印章盒离开后，念念在家休息了两天，期间三次想问科室情况，都被沈卫光拦了回去。
“真有解决不了的事，他们会来找你。”
“没有消息不代表没有问题。”
“也可能代表他们处理好了。”
“您怎么知道？”
“因为秦向阳每天让人送一张便条，只写平稳，不写细节，说等你回去以后一次汇报。”
“他故意的。”
“对，他还让我盯着你别看病历。”
“你们什么时候站到一边了？”
“在你不肯休息的时候。”
第三天早晨，念念退了热，鼻音还没完全消失，已经把书包收拾妥当。
沈卫光没有再拦，只给她带上一壶温水，临出门时提醒道：“今天只看记录，不许把前两天的工作全补回来。”
“我有分寸。”
“你每次这么说，我都得多问一句，几点回来？”
“晚饭前。”
“说到做到。”
念念回到科室时，候诊秩序照旧，李文棠正在药房复核炮制情况，杜晓磊带着新人看检验对照，没人围上来诉苦，也没有一摞等她补签的处置单。
秦向阳从急救组回来，将两本装订好的记录放在她桌上。
“这两天，十九个常规病人，两个复杂案例，一次紧急情况，全部在这里。”
“紧急情况是什么？”
“训练时旧伤复发，先排除了内出血，疼痛加重后立即送外科，后续诊断支持转送决定。”
“谁签的？”
“我。”
“家属联系呢？”
“卫生队负责，我在记录后面留了交接时间和接收人。”
念念没有夸他，先从第一页往后看，遇到改动处便对照原始记录，中途只停下来喝过一次水。
秦向阳坐在对面等着，起初还算放松，等她翻到两个复杂病例时，他把自己的厚笔记也拿了出来。
“你在这里为什么又问了一遍夜间反应？”
“第一次回答含糊，我怕病人为了省事漏掉症状。”
“后面证明他没有漏，你多问这一遍耽误了处置判断。”
“对，我当时想到了两个方向，没敢马上排掉一个。”
念念翻到另一处，指给他看。
“这里也是，检查已经排除了急症，你仍让晓磊重复核对，理由不足。”
“我知道，那时文棠提出调整方剂，我怕自己放权以后第一回就做错，想再找一层保证。”
“所以你不是怀疑结果，是怀疑自己。”
“对。”
秦向阳答得不算轻松，却没有给犹豫找借口，只把两处分别标在自己的笔记上。
念念将全部记录翻完，终于合上册子。
“向阳，有两处你当时可以更果断，多问了一个问题，但最后方向对了，所以没有问题。”
“知道，我在那两处也觉得自己犹豫了，回头看得更清楚。”
“知道自己在哪里犹豫了，比直接做对还重要，因为你知道了，下次就不会犹豫了。”
“那这次主持，算过关吗？”
“十九个常规病人处置清楚，两个复杂病例没有遗漏，紧急后送及时，所有记录能追到原始依据，你还想让我怎么判？”
“我想听主任亲口说。”
“算过关。”
门外的李文棠和杜晓磊正要进来，听见这句话便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抢着邀功，只把需要复核的材料放在桌边。
念念看着恢复运转的科室，原本准备好的几处安排忽然没有必要再说，她把备用印章推回秦向阳面前。
“先放你那里。”
“你回来了，还给我？”
“主持权收回，紧急处置和交接权不收，你签自己的名字，也担自己的责任。”
秦向阳没有立刻去拿，过了一会儿才把印章盒收进文件柜，钥匙依旧留在自己手上。
念念等他锁好柜门，才说道：“向阳，你这两天的表现，让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里不会停。”
“你要去哪里？”
“我现在没有要去哪里，但这件事，早确认比晚确认好。”
秦向阳看了看她，又看向窗边已经整理好的画和纸星星，手里的钥匙被他放回衣袋，没有交还。
“念念，你一直在为这里的以后做安排，这件事，我一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