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决定了,就这个。”
林暖攥着念念的衣角,生怕她把刚才的答应收回去,柳秀英想把女儿拉开,她却把手藏到了身后。
“你先别急着拜师,你连药糖为什么不能喂小狗都没讲明白呢。”
念念把她带到桌边,找来纸笔,又将常见药物和糖果画成简单的样子,让她自己分辨。
“这个放在哪里?”
“高处,要让大人拿。”
“捡到不知道是什么的药呢?”
“不能吃,也不能给别人吃,要交给爸爸妈妈。”
“要是小狗已经吃了呢?”
“马上说,不能怕挨骂就藏着。”
林暖答完,仰着脸问道:“我都记住了,现在能学当大夫了吗?”
“今天先学到这里,明天还能记住,才算真的学会。”
“那我明天再背给你听。”
林志远听得直乐,抱起女儿往客房走,嘴里还不忘拆台。
“你先把手绢管好,再管人家的药吧。”
“爸爸放错的,不是我。”
“行,是爸爸错了,爸爸承认。”
第二天早饭刚摆上桌,林暖果然跑来把那几句话重新说了一遍,顺序有些乱,意思却没错。
念念没有夸她将来一定能当大夫,只给了她一本空白小册子,让她先记自己每天学会的事情。
“不会写的字怎么办?”
“先画,或者请妈妈替你写,但说的必须是你自己的话。”
“这本也是种子书吗?”
“现在还不是,等你真正在里面留下有用的东西,再由你自己起名字。”
林暖捧着册子跑去找柳秀英,院门也在这时被人敲响,军区收发室的同志送来几封公函,最下面还压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
沈卫光看见寄信人的名字,先递给念念。
“何长河的信,写给你的。”
“这么厚,他把小平安的功课都寄来了?”
林志远凑近看了一眼,立刻笑道:“何政委以前写工作材料都没这么厚,念念,你可得坐稳了看。”
“林叔叔,偷看别人的信不好。”
“我没看,我连信封都没碰。”
念念拆开封口,里面除了写满的信纸,还夹着何平安近来写的几页字,第一张上的“平安”二字已经端正许多。
她先翻到何长河的正文,才看了开头,林暖便搬着小凳子坐到旁边。
“念念姐姐,信里说什么?”
“说他在新的岗位待了这些年,刚去时总想一下子把所有问题都解决,后来发现做不到。”
“那他放弃了吗?”
“没有,他开始先做眼前能做的。”
念念继续往下读,何长河写得并不漂亮,几处墨色深浅不一,显然中间停过不少次。
信里说,他曾经觉得局面不好,个人多做一点也改变不了多少,后来却总想起念念当年说过的话,能做的事若也放下,坏处不会少,好处却一定没了。
何长河没有把自己写得多高明,只列了几件已经办完的小事,末尾承认有些工作仍没推动,可该保护的人保住了,该纠正的问题也没装作看不见。
“他说谢谢我。”
念念放下第一页,沈卫光正在给林暖剥鸡蛋,闻言抬头问道:“你准备怎么回?”
“先看完。”
“你以前收到他的信,都是边看边想回信。”
“这次也在想,只是他写得太多,我得先听他说完。”
第二页提到了何平安,孩子已经七岁,仍留着念念早年寄去的那封信,信上写着学医以前先学平安,先照顾好自己,再去照顾别人。
何长河说,自己没事便拿出来给儿子读,起初小平安只能听懂别碰危险的东西,后来慢慢记住了整段,有时犯了错,还会先背一句给自己壮胆,再老实交代。
林暖听见“七岁”,立刻问道:“他也想当大夫吗?”
“他以前说想学医,现在有没有改主意,信里没写。”
“那他会背什么?”
念念看向何平安夹来的那页纸,照着孩子抄下的话念道:“先学会平安,再学救人,自己乱来的人,不能让别人放心。”
林暖赶紧把这句话记进新册子,又抬头问道:“我能写吗,这是何平安哥哥的话。”
“可以,后面标清楚是谁说的。”
“为什么?”
“因为别人的话不能拿来当成自己的,这也是学大夫要守的规矩。”
信的最后,何长河写道:“这封信,是我这辈子给儿子最好的东西,可它不是我给的,是你给的,我只是替你转交给平安。”
念念读到这里,没有马上往下收信,手边的鸡蛋也一直没动。
沈卫光把剥好的另一只鸡蛋放进她碗里,提醒道:“先吃饭,回信不差这一会儿。”
“我在想他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我写那封信时,小平安还不认得多少字,若何叔叔没有反复读给他听,纸早就收进箱子里了。”
“那你就在回信里告诉他。”
“他难得谢我一次,我开头就纠正,会不会不太合适?”
沈卫光把蛋壳收进空碗,回答得十分干脆。
“你若为了让他高兴,明知不认同还假装接受,那才不像你。”
“爸爸,您现在越来越会用我的话堵我了。”
“有用的话,不分是谁说的。”
饭后,念念把林暖安顿在旁边练字,自己铺开信纸,写了整整两页。
她先说了科室里的近况,提到秦向阳开始独立带急救组,李文棠和杜晓磊已经能公开争论方案,也写了周远的教学案例正在整理。
写到林志远一家回来,她停笔问道:“暖暖,我能把你想学医的事告诉何叔叔和小平安吗?”
“能,还要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不能给小狗吃药了。”
柳秀英在旁边听见,立刻补了一句。
“只写她知道错了,别把孩子干的傻事传得到处都是。”
“妈妈,我都承认了。”
“承认也不能拿出去显摆。”
念念忍着笑,只写林暖来访后认真学了用药安全,没有写那颗被喂给小狗的药糖。
写到最后,她重新读了一遍何长河的原话,随后换了一张干净信纸,将结尾慢慢补全。
沈卫光收好桌上的公函,站在她身后问道:“想好怎么纠正他了?”
“想好了,这回不跟他绕。”
“念给我听听。”
念念放下钢笔,等最后几个字干透,才对着信纸读道:“何叔叔,你说把那封信转交给了小平安,我要说,那封信是你交给他的,不是我,因为是你把它当回事,才能传过去。”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回邮信封,最后那句话仍留在所有人耳边。
“对的东西需要有人当回事,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