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让人帮你。”
秦向阳婚礼上的那句话，念念没有回嘴，后来却在父亲生日前想了起来，她原本准备独自把晚饭做完，最终还是提前去找了谢玉兰。
“谢姨，您去年教我的红烧肉，我想再学一遍。”
谢玉兰正在择菜，闻言抬起头：“怎么忽然想起做这个，嘴馋了？”
“爸爸快过生日了，我想做给他吃。”
“这可不是煮面，火候没看好，肉就得发苦，你以前只在旁边记，自己动过锅吗？”
“动过一次，锅底黑了。”
“你还瞒着我试过？”
念念把带来的肉放到案板边：“所以来请您帮忙，免得这次连锅一起送给他。”
谢玉兰笑得菜叶都掉回盆里：“行，你总算肯承认有不会的事了，今天先在我家做一遍。”
“我不会的事很多，只是没有必要每件都告诉别人。”
“嘴硬这一点，你跟你爸爸倒是亲生的。”
“这是事实。”
谢玉兰先让她切肉，念念拿惯了银针和钢笔，菜刀却不够熟，前几块大小还算齐整，后面便慢慢乱了。
“别急着补救，肉切坏了还能吃，手切坏了，你爸爸这个生日谁也别想安稳过。”
“我知道分寸。”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把糖炒过了火。”
“上次锅太薄。”
“今天锅厚，你又准备怪什么？”
念念看着案板上不太整齐的肉，终于改了口：“怪我练得少。”
谢玉兰把围裙给她系紧：“这就对了，做饭跟看病一样，光记住步骤不够，锅里什么时候该添水，得自己看。”
“看病不能凭感觉。”
“做饭也不能乱猜，可你总不能给每块肉诊脉吧？”
念念被堵住，只好低头继续切，等肉下锅，油点溅到袖口，她下意识往后退，木铲也差点落进锅里。
谢玉兰接住木铲：“怕了？”
“没怕，我只是不习惯油往外溅。”
“那就拿稳，别离锅太近，也别躲到门口。”
“您放心，这回我不会把糖炒苦。”
“先别放狠话，肉熟了再说。”
练过几回以后，念念才敢在生日当天独自掌勺，她提前下班，把父亲爱吃的几样菜依次备好，又把红烧肉留到最后。
糖色刚有变化，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正在添水的手停住，赶紧把锅盖扣好，又去关厨房门。
沈卫光推门进来，先闻到饭菜味，再看见女儿袖口沾着油点，军帽还没放下便问道：“你在厨房做什么？”
“洗手，准备吃饭。”
“锅里是谁做的？”
“您先去屋里坐。”
“念念，你把门关着，里面不会着火了吧？”
“没有，我能处理，您今天只负责等。”
沈卫光没听她的，走到厨房门口时，念念正揭开锅盖，水汽挡了视线，她转身拿盘子，差点撞到父亲。
“您怎么进来了？”
“我若不进来，还不知道沈主任下班以后改了行。”
“偶尔做一次，不算改行。”
沈卫光朝桌上看去，几道菜已经摆好，都是他平日多夹几筷子的，正中还留着红烧肉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手里的军帽被他换了个方向，才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会做这些了？”
“我一直在学，只是没机会展示。”
“跟谁学的？”
“谢姨教过，食堂师傅也告诉过我火怎么用，今天这顿是我自己做的。”
“你早退了？”
“按时交班，提前回来备菜，没有违反科室规定。”
“我问一句，你答三句，看来确实准备充分。”
念念把红烧肉盛出来，挑了一块试味，眉头随即皱起：“盐可能重了。”
沈卫光已经拿起筷子：“我尝尝。”
“等一下，我添点水再收一遍。”
“菜都端上桌了，就别重做。”
“过生日不能凑合。”
“我过生日，听我的。”
父女两个对着那盘肉僵持了一会儿，念念到底让开位置：“若不好吃，您要照实说，不许为了安慰我多吃。”
“你平时让病人少吃油腻，今天倒舍得做这么一盘。”
“今天可以例外，明天恢复原来的饮食。”
沈卫光夹起一块尝完，没有立刻评价，又吃了半块才放下筷子。
念念等得不耐烦：“到底怎么样？”
“跟食堂的不一样，比食堂的好一点。”
“后面还有话。”
“可比我第一次做的差一点。”
念念原本等着听批评，闻言抬头看他：“您第一次认真学红烧肉，已经四十多岁，我才十四岁，当然还有时间。”
“那你多练，争取超过我。”
“好，争取。”
沈卫光又夹了一块：“盐没重，是糖收得早了些，肉里面还没完全进味。”
“您刚才不是说比食堂好？”
“好和有问题不冲突，你自己教学生时不也这样？”
“今天是生日，您还要给我做饭复盘？”
“是你让我照实说。”
“那您吃这道，谢姨说您喜欢。”
念念把另一盘菜推过去，动作太快，盘底带出一点汤汁，她拿布去擦，沈卫光却先按住桌边。
“坐下吃，你忙了半天，自己还没动筷子。”
“我在厨房尝过。”
“试味不算吃饭。”
“您现在越来越像秦向阳了。”
“他婚前特意来找我，说你忙起来会忘记吃东西，让我继续盯着。”
念念拿筷子的动作停下来：“他结婚还不忘告状？”
“他说这是交接。”
“科室没有这种交接。”
“家里有。”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慢，沈卫光每道菜都尝了，也把不合适的地方讲出来，念念起初还要争两句，后来索性拿纸记下。
“吃饭也记？”
“下回改，省得又被您说比第一次做得差。”
“我只是说红烧肉，其他几道不错。”
“哪一道最好？”
“凉拌菜。”
“那道不用开火。”
“所以最稳妥。”
念念把纸扣在桌上：“您今天过生日，我不跟您计较。”
“刚才还说要照实讲，现在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决定下次不做凉拌菜，让您只能从需要开火的菜里选。”
收拾完碗筷，沈卫光没有像往常那样拿棋盘，他把念念叫到桌边，第三本成长记录本还放在手旁。
“这些年，每年你生日，我都会给你准备点东西，今年轮到你给我做饭，我想问问，为什么偏偏今年这样？”
“生日做饭还要有理由？”
“你准备了不少日子，不只是临时起意。”
念念原本去拿茶杯，手碰到杯盖以后又收了回来：“您非要听？”
“想听。”
“因为您退下来了。”
沈卫光看着她，没有打断。
念念把桌上没收走的菜谱折好，声音也放轻了些：“以前您总在外面忙，我过生日，您再忙也会赶回来，可您的生日常常在开会、出差，或者回家以后随便吃碗面。”
“那时候事情多。”
“我明白，所以我没有怪您。”
“今年呢？”
“今年您有时间陪我了，下午能去图书馆，晚上能教我下棋，也能坐下来等我把一顿饭做完。”
她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袖口没洗掉的油点，没有再把准备好的话说得更漂亮。
“我觉得这件事值得我认真做一顿饭来庆祝。”
沈卫光的手放在成长记录本上，过了许久也没有翻开，只把那张菜谱拿过来，仔细夹进空白页中。
念念忍不住提醒：“那是我做饭用的，您夹走了，我下次怎么看？”
“你不是已经记住了？”
“火候还没记熟。”
“那就再写一张，这张归我。”
“生日礼物里不包括菜谱。”
“我自己加的。”
念念见他不肯还，只好把记录本推回去：“行，您留着，不过红烧肉改好以前，不许拿给别人看。”
沈卫光合上本子，抬头看着已经长到自己肩头附近的女儿，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