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宁逍周身翻涌滔天的灰雾、暴涨肆虐的杀气、绷到极致的偏执怒意,在那一声软软糯糯的“属属”落下时,硬生生被冲散一圈。
暴戾的气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就像穷凶极恶的凶兽,骤然被按住了獠牙。
宁逍整个人僵在原地,青白的面容覆满阴鸷,眼底刚炸开的血色猩红死死锁着江沐,周身黑紫青筋暴起跳动,恐怖又狰狞。
“属属~”
“属属泥嚎~”
“属属,窝系月月大王呀~”
“属属~”
宁逍怒吼一声:“你别放了!”
江沐笑了,毕竟一条裤子长大的,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人的软肋。
“能好好和我说话吗?”
宁逍怒目相视:“你做梦!”
于是江沐再次按下。
“属属~月月想你哒!”
“属属~”
“属属~”
周边的灰雾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到消失殆尽。
“别放了,我好好说话。”
宁逍有气无力地捂着耳朵,那一声声的奶音砸进他的脑子里,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江沐。
也是小小一只,跟在身后不停地喊他“笑笑”。
明明那么矮,那么小一只,还要拼命挡在他的面前。
“早这样不就行了。”
江沐收回智脑,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记得我离开之前基地还在的,你把基地灭了?”
宁逍根本就不想去看江沐,身上鼓起来的青筋瘪下去恢复正常,皮肤也恢复正常,瞳孔也再次变成了纯白的。
除了青筋明显一点,皮肤白一点,瞳孔是纯白色的呀,和正常人无异。
“还基地,你走了十五年还指望基地存在。”
江沐不可思议的抬头:“什么十五年,我最多不过离开了六年!”
宁逍嗤笑一声:“你有病?多久我还不知道?”
空气瞬间凝滞。
六年。
十五年。
两个截然不同的时间,狠狠撞在一起。
江沐瞳孔微缩,眼底的从容淡然再次裂开一丝错愕。
“你胡说。”
不可能是十五年。
绝对不可能。
宁逍偏过头,不愿看她,殷红的唇瓣抿得极紧,纯白空洞的瞳孔落着满地碎尘,荒凉得可怕。
“你的六年。”
他低声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像被风沙磨了千万遍。
“是我的十五年。”
江沐猛地僵住。
怎么会?
时间怎么会对不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时间怎么会不一样。”
江沐声音微哑,抬眼死死盯着宁逍,带着一丝失控的茫然,“我明明只走了六年,为什么你这里是十五年?”
宁逍终于缓缓转过脸。
“你觉得我在骗你?”
江沐茫然地摇头,一切的一切,太诡异了。
到底还有没有原主?
有没有穿越?
她是谁?
时间流速不对,什么都不对。
太多也太乱了。
“噗!”
宁逍被喷了一脸的血。
新鲜的血,对于一个长久没闻到过新鲜血液的丧尸来说。
这是极致的吸引。
可宁逍没有别的想法,他的眼里只有摇摇欲坠的江沐。
“你别吓我。”
宁逍接住摇摇欲坠的人。
江沐借着宁逍的力道站直,深吸一口气,嗯,腥臭味。
“你太臭了,离我远点。”
很好,一句话,宁逍的牙齿又痒了。
“怎么不吐死你!”
宁逍咬牙切齿,那属于丧尸尖锐的利齿都快被他磨平了。
江沐懒得跟他置气,抬手擦去唇角血迹,冷嗤一声:“嘴这么毒,难怪没人愿意理你。”
“那也得这里有人能理我。”
除了丧尸还是丧尸,没有一点其他东西。
理他?
他没疯都是好的,哦,不对,他已经疯了。
宁逍垂着眼,指尖还虚虚扶在她胳膊外侧,不敢用力,却也不肯松开,生怕她下一秒就栽倒。
脸上温热的血迹早已微凉,刺鼻的血气萦绕鼻尖,勾着他刻入骨髓的丧尸本能。
他喉结不住滚动,尖锐齿尖隐隐发痒,目光不受控制落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上。
“没事,这路都变了,你的地盘,带我看看?”
江沐抹了一把嘴,刚才心绪翻涌,大脑瞬间过载,气血翻涌才骤然喷血。
问题不大。
“有什么好看的,人都死绝了。”
宁逍一边说一边带路。
两人并肩往前走,脚下是厚厚沉淀的黑色沙尘,每一步落下,都会扬起细碎荒芜的灰尘。
天地是一片灰蒙蒙的死寂色调,没有蓝天、没有白云、没有风鸣,整片世界安静得恐怖。
远处的山脉早被污染夷平,地表大面积龟裂、塌陷,露出深黑的岩层裂痕,裂痕深处隐隐浮动着暗沉的灰雾。
昔日宽阔平整的基地主干道彻底碎裂塌陷,断裂的路面层层翻起,像被巨兽啃噬过一般。
道路两侧原本林立的矮房、训练楼、指挥中心尽数坍塌成废石堆。
钢筋扭曲、钢架弯折,裸露的金属全部锈成暗沉黑红色,断壁残垣层层堆叠,无数破碎的玻璃、报废的器械、锈蚀的弹壳散落满地。
曾经日夜亮起的信号塔歪歪斜斜插在废土之中,塔顶仪器早已腐烂脱落,孤零零的支架枯寂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座破败的墓碑。
整片大地寸草不生,没有一株绿植,没有一丝生机。
空气里漂浮着终年不散的淡淡腐雾,混杂腐肉腥臭味,沉闷、压抑,压得人胸口发闷。
偶尔远处传来几声低阶丧尸嘶哑沉闷的低吼,隔着层层废土遥遥回荡,转瞬又归于死寂。
江沐一路沉默走着,目光缓缓扫过满目疮痍。
每走一步,记忆就狠狠翻涌一分。
这里是她和宁逍小时候摸爬滚打、训练厮杀、互相兜底的地方。
她还记得这条路,清晨会有风吹过,有晨训的喊声,有少年不耐却温柔的等待,有他永远走在外侧、替她挡开人群的身影。
哪怕是宁逍感染病毒成为丧尸后,她也是经常和宁逍见面,互打。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以前这里有棵小树。”
良久,江沐轻声开口,声音很轻,飘在死寂的风里。
“我当年栽的,你还嘲笑我成活率为零。”
宁逍视线顺着她目光望去。
那处土地早已塌陷成深坑,哪里还有半分树木的影子。
也是栽下那棵树的第二天,他因为出任务不幸感染了病毒,从此不再能陪在喜欢的人身边。
他低声回:“我知道。”
“你不见之后,我守了它两年。”
“最后还是被灰雾蚀死了。”
就像所有她留下的东西一样。
留不住。
守不住。
江沐心口微涩,侧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