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摇摇头,没有说。
如果真的是,那他知情吗?
毕竟是一家人。
她不敢妄下定论,更不敢轻易揣测,对方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拿她演戏。
若他知情,那六年的温柔全是算计。
若他不知情,那暗处藏着的黑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恐怖。
江沐敛下眼底所有纷乱,压下翻涌的杂念。
…………
遥远的伦卡星。
冷白的灯光铺满偌大的操作台,全息星图上,永夜星那团浑浊灰暗的光斑,始终静默死寂。
傅梧声指尖悬在通讯界面,眼底的沉稳冷静,早已被层层叠叠的阴霾取代。
他此前发出的问询消息,石沉大海,没有半分回复。
视讯呼叫次次无人接通,私人讯息彻底断联,这从来不是江沐的风格。
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的,是方才刘修那通仓促敷衍的通话。
“安全,没事,勿扰。”
太干脆,太刻意,太反常了。
常年身居高位、惯于权谋博弈的直觉告诉他——绝对出了问题。
刘修性子跳脱,若是真的平安无事,绝不会用一句冰冷疏离的话快速挂断。
发出去的消息一直没有得到回复,再加上刘修那不同寻常的语气。
绝对出了问题。
“知序。”
傅梧声的声音低沉刺骨,打破大厅的死寂。
唐知序立刻上前躬身:“指挥官。”
“调取刘修星舰全部后台数据,破解他的私人监测频道,不要惊动任何人。”
傅梧声眸光沉沉,死死盯着永夜星的方位,“我要永夜星此刻,最真实、最完整的实况。”
“是!”
“指挥官,永夜星属于外域,再加上那边已经完全沦为废星,信号完全与联邦断了,探查不出任何消息。”
唐知序语速快但说的很清楚。
傅梧声猛的偏头:“那当初为什么会作为奖励给崔珩!”
话出口傅梧声就反应过来了,他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查刘修那艘星舰。”
唐知序推了推眼镜,双手不停的挥舞。
“指挥官,查不到,他们没有用任何联邦出品的设备,而且防御特别诡异。”
傅梧声:“说人话。”
“攻不破。”
唐知序实话实说,他看着光屏上冲着他扭屁股的小人没话说。
那小人格外嚣张,翘起个二郎腿,一会又撅起屁股,总之,非常瞧不起唐知序。
如果傅梧声看了,就会认出,这小人就是刘修的缩小版。
但此时傅梧声的手都在细微地抖。
“掉头,去永夜星。”
唐知序正色:“指挥官,伦卡星的异动还未查清楚!”
傅梧声红了眼眶:“整个联邦无人可用了吗?!”
“可您是,总指挥官。”
四个字,傅梧声的肩都垮下去了。
总指挥官。
短短四个字,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傅梧声肩头。
压垮了他所有翻涌的私心,困住了他所有奔赴的冲动。
他是联邦最高指挥官,掌整片星域安危,守亿万星辰安稳。
伦卡星近期频发诡异异动,地底暗流涌动,城防监测频频报险,未知势力蛰伏暗处未曾露头。
全境防务、星域维稳、边境布防,所有重担都系在他一人身上。
他不能走。
一寸都不能离开伦卡星。
可那片死寂灰暗的永夜星里,困着他最牵挂、最放不下的人。
傅梧声背脊微微绷紧,原本细微颤抖的指尖,死死攥成了拳,指节泛出青白。
红意蛰伏在眼底,褪去了戾气,只剩下极致的无力与焦灼。
权力在身,枷锁亦在身。
“我知道。”
良久,他低低出声,嗓音沙哑得厉害,褪去了方才的失态暴怒,只剩沉沉的疲惫与冰冷的克制。
“我是总指挥官。”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无权离岗。”
唐知序看着他骤然沉寂的模样,心头酸涩,垂首不敢多言。
跟在傅梧声身边多年,他从未见过这位沉稳自持的指挥官,露出这般近乎溃败的神色。
大公无私是职责,满心牵挂是人心。
从来没有人能在爱恨与家国之间,做到真正的两全。
“知序,可,那是我的妻子,她至今没有消息。”
傅梧声颓败地垂着头。
唐知序沉默,他无权干涉,不管选哪边,指挥官都会非常焦灼。
…………
中枢星,黑市内部。
傅闻溪看着光屏里颓废的人,满眼心疼。
“老公,我们的计划出现问题了,阿声他,动心了。”
谢楚唯也是满脸凝重:“动心归动心,阿声是个好孩子,相信他,如果他知道我们的所作所为只会支持配合我们。”
“好孩子?”
傅闻溪轻声重复了一遍,眼底的心疼缓缓褪去,漫上一层幽深的冷意。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光屏边缘,目光落在指挥室里那个颓然紧绷的身影上,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阿声太重情了。”
“他从小到大,规矩刻骨、责任入心,从来不会忤逆大局,唯独遇上江沐,所有底线、所有理智,全都溃不成军。”
这就是计划最大的变数。
他们算透了傅梧声的沉稳、算透了他的家国大义、算透了他的杀伐果决,唯独漏算了——
他会对江沐用情至深。
爱,是最大的变数。
谢楚唯站在身侧,一身素色衣服,眉眼温润儒雅,看着无害,眼底却藏着翻涌的城府。
他垂眸看向跳动的星域数据,语气平稳,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动心不碍事。”
“只要大局不变,只要最终的落点是为了整片星海安稳,他短暂的私情、短暂的失控,无伤大雅。”
“等事成之后,他知晓所有真相,只会理解我们,不会怪我们。”
傅闻溪微微蹙眉,指尖攥紧:
“可现在变数太大了。”
“永夜星那边超出预估,江沐挖出了实验芯片,查到了时空禁锢的线索,宁逍那边也开始恢复,两人绑在一起,已经开始拆局。”
“还有阿声,他如今心绪大乱,随时有可能不顾一切突破桎梏,奔赴永夜星。”
“一旦他强行离岗,打乱我们布了近百年的局,所有铺垫都会功亏一篑。”
光屏里,傅梧声依旧垂着头,背脊绷得笔直,却难掩满身的颓败与挣扎。
身为总指挥官,他守得住星海万民,却守不住自己的心上人。
这种撕裂般的痛苦,足以颠覆他多年的自持。
谢楚唯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开口:
“乱不了。”
“伦卡星的异动,是我们放出去的牵制。”
“只要隐患一日不除,伦卡星一日不稳,他就永远走不开。”
傅闻溪抬眼:“可我们本来只是想牵制他,不是想逼疯他。”
“他现在这般煎熬,我怕物极必反。”
谢楚唯沉默两秒,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逼疯总比心软要好。”
“傅家子孙,生来就是为大局铺路。
私情是软肋,软肋不除,难成大事。”
他话锋微转,看向光屏另一端跳动的永夜星隐秘数据,语气沉了下来:
“不过,江沐的进度,确实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