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頁島遠處的海面上，
俄國遠東軍亞細艦隊的司令彼得羅，正站在巨熊號的艦橋上，用單筒望遠鏡抵在右眼眶上，鏡片里是庫頁島南端那片灰綠色的海岸線。
他今年三十二歲，身材高大，金發被海風吹得凌亂，軍裝的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露出一截曬成古銅色的脖頸。
彼得羅對眼前的差事提不起什麼興致，甚至覺得上級的調動像是某種發配。
“安東尼，情報上說這片島上的土著有多少人？”，他懷疑的問向他的副手安東尼。
“我們發現這島時間並不久，說起來奇怪，給我們提供情報的反而是另外一個叫做日本的島國”，安東尼翻弄著手里的情報。
“哼”，彼得羅一聲冷哼。對于這種算計他已經再熟悉不過了。
歐洲才是他該去的地方，是真正的戰場。可命令就是命令，他只好帶著這支混合遠東艦隊，來對付一個他連名字都記不住的荒島。
“安東尼，我真搞不清楚，那些大人物們不是把精力放到歐洲呢，為什麼大老遠的讓我們來這里對付這些土著做什麼”，彼得羅一聲嘆息。
“大人，因為這里有這個”，安東尼拿出了一張上好的毛皮。
“這些土著和西伯利亞的那些土人一樣，都是游獵民族，他們擅長搞這些寶貝”。
彼得羅接過對方手中的那塊白色的狐裘，用手輕輕的撫摸著。
“這些東西在歐洲比黃金還值錢，用他們可以輕易的換取任何我們想要的東西，彈藥，槍炮！听說還有人拿虎皮換城堡的”，安東尼眼中閃著貪婪的亮光。
“確實是好東西，不過我們這次要拿下的這個島上，真的像那些商人說的那樣多毛皮嗎”。
“是的，根據情報，島上甚至有個港口專門迎接海外的商船進行貿易，最近經常有大船來這里做生意。您想啊，這島上除了毛皮，還有什麼值得那些商船進來呢”。
彼得羅舉起望遠鏡，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港口。
他看得很仔細，但不是為了尋找敵人，而是在心里默默估算著這片海域的水深和航線寬度，盤算著日後這里會變成什麼樣的補給港。
二副匆匆跑來，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沙啞︰“艦長，大副，前方哨船來報，島上出來了些船只，看樣子是朝我們來的。”
“船？什麼船？”。彼得羅放下望遠鏡，眉頭一皺。
“看不清具體數量，但船型很小，像是漁船，上面好像還架著東西。”
彼得羅重新舉起望遠鏡，海平線上確實出現了十幾個黑點，越近越大，歪歪斜斜地排成一條不規則的線。他看清楚了——是漁船，船體破舊，桅桿上的帆布打著補丁。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就這些？漁船？”
安東尼也笑了︰“大概是島上土著的全部家當吧。”
彼得羅放下望遠鏡，語氣里帶著一絲失望︰“下令開火吧，別讓他們靠近，早點結束，早點靠岸。”
命令被旗語傳了下去，俄軍陣型中三艘炮艦調整了角度，舷窗翻開，黑洞洞的炮口探了出來。
第一輪齊射的時候，彼得羅甚至沒有舉起望遠鏡去看。
他听到了炮聲，沉悶的、整齊的轟鳴，在海面上滾過。緊接著是第二輪、第三輪。
而就在遠處海島上面，他的對手李長庚，正站在岸邊的樹林里。
他拿著單筒望遠鏡緊張的看著遠處的江面，鏡片里，那些散布在鉛灰色海面上的黑點越來越近了，桅桿和煙囪在霧氣中時隱時現，像幾根戳破水面、急于呼吸的鬼魂手指。
“李大人，最後一批漁船已經出港了。”
劉之協踩著濕滑的石階上來，靴底帶著一股海藻的腥咸，“按您的吩咐，每船兩人，一听到對方炮聲就棄船”。
李長庚沒回頭，只“嗯”了一聲。他的目光追著霧里那些小漁船庫頁。
島上人之前自制的那些樺皮船和簡單的帆板船，幾乎全被他收集來派出去了。船上堆著的漁網和空木桶外再無其它。
“長毛鬼那邊有動靜嗎？”
“他們俄艦編隊停下了，距離漁人礁約莫還有十里。”
劉之協的語氣里壓著一絲興奮，“他們肯定看見了，估計正在笑話我們呢。”
李長庚這才放下望遠鏡，揉了揉被冰涼的金屬壓出印痕的眼眶。
他轉過臉，看向港灣兩側的岸壁。霧更大了，幾乎看不清那些用草席和樹枝嚴密遮蓋起來的炮位——十門紅衣大炮。
他知道，這些大炮射程和精度遠遜于俄艦上那些 光瓦亮的新式克虜伯炮，但勝在口徑大，填的是實心鐵彈，挨上一發，就是鐵甲艦也要被鑿穿一個大洞。
“傳令下去，”李長庚的聲音不高，卻像礁石一樣穩，“所有炮位，全都要隱蔽起來，在敵人沒有進入射程前，絕對不能暴露，誰敢違抗，立斬！”
“遵命！”
劉之協收到命令前去檢查了。
李長庚目光轉向海島後方，那里才是他的全部家當！更大的戰艦——他們真正的家底，二十余艘經過改裝的“蜈蚣船”，就靜靜地藏在島後方港灣盡頭。
船身都刷了和礁石相近的灰黑色，炮門緊閉，帆索捆扎得一絲不苟，像是蟄伏的巨獸，連呼吸都放輕了。
桅桿上，水兵們赤膊吊在橫桁上，嘴里咬著布條，免得咳嗽或低語泄露了行藏。近三千名官兵，連同岸上炮位的兄弟，此刻都屏息凝神，心髒擂鼓般地跳著，听著海霧那頭，命運齒輪一點點咬合的聲音。
突然，一聲沉悶的炮響從遠處傳來，被霧氣裹著，顯得有些含糊。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很快連成一片，像遠方滾過的悶雷，震得腳下石樓微微發顫。
俄軍開火了！
李長庚猛地重新舉起望遠鏡。霧靄深處，火光一閃一閃，如同夏夜荒原上的鬼火。那是俄艦主炮在轟鳴。
“成了。”李長庚放下望遠鏡，唇邊紋絲不動，心里那塊懸了月余的石頭卻“咚”地落了地。
俄軍果然上當了。
他們看不上李長庚派出的“土著漁船”，要用一次干脆利落的“炮火示威”來炫耀武力，震懾清軍，也滿足自己那點傲慢的虛榮心。
可這通發泄式的開火，也把他所有戰艦的火炮配置、射速、彈著點分布，一絲不掛地暴露給了岸上那些眯著眼、掐著指、在沙盤上推演了無數遍的清軍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