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林默默听着,手指在茶碗边沿缓缓摩挲。
可这只是开胃的小菜。
李芝兰接着往下讲,伍秉鉴真正让十三行上下看不懂的,是他借钱的法子。但凡有洋商在他这儿做买卖折了本、周转不灵,他二话不说就拿银子出来借,利息比市面上低得多,有时候干脆不要利息。洋商窘迫了还不起,他就当面把借据撕了,说这一笔算我投给你的本钱。
德林的眉头微微一动。
十三行的同行们笑话他,说伍老三是个散财童子,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外撒,早晚把家底败光。
李芝兰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赞叹的意味,可你猜怎么着?那些被他帮过的洋商,后头没有一个不会来找他的。英国人不找他做生意的,美国人找;美国人不做的那一档,葡萄牙人找。到后来,甭管哪一国的洋商到了广州,头一个要见的行商,十有八九是伍秉鉴。
他顿了顿,给自己续了碗茶:这还不算完。有一年他接了一笔百万两的大单,把十三行十几位同行请到家里吃饭,你猜他说什么?他说这笔生意太大,我一家吃不下,诸位若愿意,咱们一起做,一起发财。
他把单子分出去了?
德林问。
分出去了。那一笔大单,怡和行自己只做了四成,剩下的六成分给了六七家行号。人人都赚了钱。
李芝兰摇头笑,公子,你是明白人,你跟我说说,这是什么路数?
德林沉默了几息,目光落在茶汤里浮沉舒展的叶片上。他脑子里快速拼接着李芝兰说的这些碎片。
低息放贷、撕毁借据、分润同行。这些举动单独拎出来看,像是做生意不计成本的憨人。但串在一起,分明是一条极清晰的线。
他在买人心。德林缓缓道,低息放贷,是买洋商的信任。撕借据,是买名声。分大单给同行,是买十三行的地位。这三样凑齐了,他就从伍老三变成了,所有人提起他,都服气。
李芝兰一拍桌子: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十三行里没人看懂的事,您一句话就戳穿了。可不是嘛!那帮行商还以为他是傻大方,可您看看如今的怡和行,伍秉鉴的生意做到了大洋彼岸,美国那边的铁路、股票、保险,他全有份。东印度公司的大班们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浩官。
他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人给他算过一笔账,伍家的总资产,少说有两千多万银元。
德林的瞳孔缩了一下。两千多万银元。嘉庆朝一年的国库收入不过四千万两白银。一个人的财富顶得上半个国家的岁入,这叫富可敌国?
茶馆里安静了片刻。炭盆里的火苗舔着铁皮炉壁,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有孩童在雪地里追着跑,吆喝声隔着窗纸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德林把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芝兰,伍秉鉴和朝中的人有没有来往?
李芝兰想了想,斟酌着说:十三行做外贸的,免不了跟内务府打交道。洋货进贡、采办西洋玩意儿,都要经过十三行的手。伍秉鉴跟内务府的几个管事太监确实有交情,这是明面上的。至于朝中大员……
他摇摇头,至少我没听说过他跟哪位阁老过从甚密。但他这个人做事向来不露痕迹,就算有来往,也未必让人知道。
德林点了点头。他想起何老大那日在福家院子里瘫坐在地时说的话——伍老爷从广州派人来京城找我。隔着几千里路遥控指挥一帮商人来断他的资金链,这手笔大得离谱。可伍秉鉴到底是替谁办的这件事?他自己跟德林毫无冤仇,犯不着费这么大力气来踩一脚。
除非,那条线还没有浮到水面上来。
芝兰,德林说,回府之后,你帮我做一件事。查一查伍秉鉴跟内务府采买司的往来账目,尤其是近一年半的。不必打草惊蛇,从京城几个大钱庄的流水里慢慢捋。十三行的银子进出京城,绕不过那几家票号。
李芝兰点头应了,忽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本封皮磨得起了毛的册子递过来:您上回信里让带的《天下商路图》。我从成都翻出来的,这几年添了不少新路,抄了一份全新的。
德林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商路标注从广州一路延伸到库页岛,其中几条北上的路线用朱笔圈了,旁边还批了蝇头小字——永宁港通哈尔滨,冬走冰道可省半月庙街口至伯力,水路甚于陆运三倍。
李芝兰做事向来细致,这种记录商路的手札,比兵部的地图还实在几分。
好东西。德林合上册子收入怀中,芝兰,往后北边的商路要靠你来铺了。库页岛的铁、煤、金、银,要变成银子得有人运出来;江南的粮食、布匹、药材,要运到北边去也得有人送。这条道,你比谁都熟。
李芝兰咧嘴笑,拱了拱手:您放心。只要北边的厂子不停工,兄弟我保证您的货从永宁港到通州,一路通畅。
茶已经换了第二遍。李芝兰起身说要回去安置那十几个掌柜,德林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茶馆的木楼梯。站在茶楼门口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密了,宣武门外那条街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行人缩着脖子匆匆来去。
李芝兰拢了拢领口,朝院子里那帮掌柜们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回头,朝德林喊了一声:德林公子!
德林立在檐下,雪花在两人之间纷纷扬扬地落着。
您别操心伍浩官那档子事儿了。
李芝兰的声音隔着雪幕传过来,带着一股子四川人特有的爽利,他就是个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再大也有他的路数。您有您在朝堂上的棋要下,他在广州的棋盘,往后我替您盯着。
德林没答话,只在风雪里朝他微微颔首。
李芝兰转身大步走进了院子,十几个掌柜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跟他禀报着什么。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已经有了当家掌柜的利落劲儿:别搬了别搬了,直接送到福府去。对,就是南锣鼓巷那家。你们几个跟我先过去安顿,账册随身带着,天黑之前全理出来……
德林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牵过枣红马翻身上去。马蹄踏过新落的雪,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蹄印。他沿着宣武门大街往北走,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帽檐上,积了一层细碎的白。
脑子里还在转着伍秉鉴的事。两千多万银元的身家,手眼通天的商路网络,跟内务府有交情却跟朝中大员保持距离。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轻易不会把尾巴露出来给人抓。
李芝兰说他就是个做生意的,可德林心里清楚,一个能把生意做到半个国家岁入那么大的商人,做的早就不是单纯的买卖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资本积累到一定程度,必然寻求政治权力。
德林勒了勒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在雪地里加快了步子。远处的福府屋顶已经依稀可见了,炊烟从后院的方向升起来,在灰白的天幕上扯出一道淡青色的线。
他现在要做的事很多。伍秉鉴这边让李芝兰去盯着,绵忆那边有永琨在朝中替他看着,而他自己——德林的目光穿过漫天飞雪,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得把心思收回到库页岛上去。
大捷之后,还有太多事等着善后。俘虏的俄军主帅怎么处置?庙街口被打残的水师怎么补充?还有最重要的,沙俄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他们再来,就不是十几条船那么简单了。
德林在马背上呼出一口白气,夹了夹马腹,枣红马在福府门前扬蹄停住。
他翻身下马的时候,福生已经迎了出来,手里举着一封新到的信。少爷,北边来的。李总兵的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