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碰了面之后并辔而行，马不停蹄地赶了三天路，出了直隶地界后弃马换船，在通州码头搭了一艘南下的货船。
船行第三日，已过了山东地界。
德林站在船头望着两岸向后掠去的景物，十月末的北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寒意，但越往南走，风里的那股暖湿便越明显。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来，那是李芝兰前日从京城送来的密信，上面记着怡和行近两年在京城几大钱庄的银钱往来明细。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流水账目里，有一条不起眼的记录被李芝兰用朱笔圈了出来：嘉庆两年冬，怡和行经山西票号汇入京中某户名下纹银十五万两。收款户头注明是内务府采买司的一名姓黄的笔帖式。
一个笔帖式，月俸不过几两，名下却收了十五万两的银票。
“有点意思.....”，德林轻声嘀咕着。
他把信折好收入怀中，目光落在南方的天际线上。江风灌满了船帆，货船劈开浑黄的江水，朝着珠江口的方向日夜兼程。
就在德林南下的同时，北方的库页岛上也正发生着天翻地覆的一件大事。
库页岛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晚了半月。
永宁港外的海面上浮着碎冰，从黑龙江口涌出来的淡水在咸涩的日本海表层凝成一层薄薄的冰皮，被船头碾碎时发出细密的咔嚓声。
李长庚站在新建的码头上，身后是五座并排的船坞，其中的三座里正有工匠昼夜不停地在敲打龙骨。新一批从福建沿海运来的铁料堆满了仓库，船厂的烟火终年不熄，连雪天里都能看见黑烟从烟囱里笔直地升上去，在天幕上扯出一道绵长的灰线。
之前苦于人手不足，但冉天元他们这一次就带来了两万多人，一下子从根本上解决了长期困扰库页岛发展的大问题。
码头上泊着九艘战船，其中四艘是新下水的铁甲快船，龙骨用的钢料来自大巴山的炼铁炉，船板用了东北的老松，铆钉全是库页岛铁矿自己打的。水手们正在甲板上操练，火枪队分列两舷，随着哨声整齐划一地举枪、瞄准、收枪，动作比几个月前利落了许多。
冉天元从码头的另一头大步走来，脚上的皮靴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他穿着一件黑色羊皮短褂，腰带上别了一柄短铳，整个人的气势跟当初在川西被德林收服时判若两人。
李总兵，冉天元在码头边站定，朝远处海面上正在巡航的巡逻船努了努嘴，那批新船的火炮都试过了？
李长庚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试了三轮。射程比老船远了四十丈，准头也稳。福建来的那几个老炮匠有两下子，回头该给德林写封信，让他再调几个过来。
冉天元点了点头。他身后跟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徐亮基，手里照旧捏着一卷书册，但那册子已经换成了北疆堪舆图；另一个是王聪儿，披着一件青灰色的斗篷，兜帽半掀着，冷风把她的脸颊吹得微红，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王聪儿走到码头边缘站住，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看了片刻，开口第一句话便切中了要害：俄军刚刚大败，士气丧尽，北面的西伯利亚方向现在兵力空虚。咱们要是趁着这个当口北上推一把——
李长庚朝她看了一眼，眉梢微挑：王姑娘的意思是……
蚕食。
徐亮基把手中的堪舆图摊开，四人蹲在码头边上的一块方石上，他的手指沿着黑龙江入海口一路往北划去，俄人在黑龙江北岸的堡垒一共八座，其中三座在亚哥萨克骑兵南侵时抽调了大半守军，眼下几乎空着。剩下的五座虽然还有驻兵，但多是老弱，主力骑兵折损之后根本谈不上防御。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带了点文人的灼热：如果咱们趁这个冬天把这三座空堡占了，等来年开春，咱们的防线就能从黑龙江口往北推进三百里。三百里的纵深——
徐亮基的手掌在图上缓缓按下去，足够让永宁港的船厂多修半年不被打扰。
李长庚俯身细看地图，手指在那些堡垒标记上点了几点，半晌道：占堡不难，难的是守。咱们人手够吗？
王聪儿接过了话：够。德林从福建沿海又送了两船人来，加上大巴山转来的那一批，咱们现在岛上的人口翻了不止一番。矿上能腾出三千精壮，加上原有的人手，北推的兵源不是问题。
冉天元蹲在边上听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他朝北面的群山方向望了一眼，天际线上雪峰连绵，在初冬的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风吹得发白的牙。
那还等什么？
三人齐齐看向他。
冉天元回头扫了他们一眼，笑容里带着川西汉子特有的粗粝爽利：以前在川西跟官兵打游击的时候，天天琢磨往哪座山上跑。现在倒好，手里的武器比那时好使十倍，还有那个什么手榴弹，真好用！身后还有船厂、铁厂撑着——
他把短铳从腰带上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北面那些毛子骑兵都被咱们打残了，还怕他们的破堡垒？过两天老子亲自带兵上去瞧瞧。
王聪儿和李长庚对视了一眼。徐亮基合上图册，低头想了想，斟酌道：稳妥起见，先派三队哨骑往北探路，摸清三座堡垒的实际守备兵力再做打算。若果真空虚——他抬眼看着冉天元，冉将军想打哪座，我替你做行军路线。
冉天元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徐亮基踉跄了半步：老徐，你这话像样！
四人蹲在码头边商量了将近一个时辰，最终定了下一步的方案：徐亮基带人连夜绘制北推的补给路线图，冉天元挑兵选将组建先锋营，李长庚的水师负责沿黑龙江水路提供侧翼掩护和火炮支援，而王聪儿统筹后方的粮秣、弹药、冬衣储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