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之后，王聪儿独自在码头上多站了一会儿。她望着北面那片覆雪的远山，兜帽被风吹落了一角，露出鬓边一缕乌黑的发。李长庚走远了又折回来，在她旁边停了一步，低声道：王姑娘在想什么？
王聪儿收回视线，嘴角弯了一下：我在想德林走之前那封信。他说北边的事你们放开手脚做，越大越好她顿了顿，把手伸进斗篷里攥了攥藏在内袋里那封信的边缘，那纸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有些发软，他觉得咱们能推到多北？
李长庚沉默了几息，说：三少爷心里装着的地图，只怕比咱们看到的都要大。
码头上起了一阵风，把两人斗篷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远处一艘巡逻船正在入港，船头插着一面崭新的火枪队旗，蓝底红边，上面绣了一个极简的图案。
一座山、一条河、一片海。那是德林离京前随手画的，说是库页岛的徽记。当时谁也没当回事，如今那面旗已经挂遍了岛上每一处哨所和每一艘战船的桅顶。
同一天，向北三千里的北海道。
松前藩的藩厅里气氛压抑得像压了一千斤的铅。
藩主松前氏广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两封急报。一封来自北方的宗谷海峡，说在库页岛南部海面上出现了十余艘悬挂着陌生旗帜的战船，正在沿岸测探水深，绘制海图；另一封来自江户，幕府将军德川家齐亲笔的手谕只有短短几行，但每一个字都让松前氏广的后背发凉。
手谕的大意是：放弃北海道北部的防务，将所有驻兵撤回函馆以南，对库页岛水师的南下一概不予抵抗。
松前氏广把信看了三遍，手指攥着信纸的边缘攥出了皱痕。旁边几位家老面面相觑，有个年纪轻些的忍不住道：藩主，幕府这是把北边的门户拱手让给……
住口。松前氏广抬手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却沉定，幕府自有考量。
他说的其实在座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几年俄国人的炮船在北海道沿海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从择捉岛到国后岛，俄罗斯的探险队和武装商船把日本北方的海疆当成了自家后院。
幕府打也打不过，谈也谈不通，如今大清在库页岛大败俄军的消息传到了江户，整个幕府上下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俄国人终于遇上了硬茬。
而更大的盘算藏在德川家齐的密室里。
将军跟几位大佬反复议过：俄国西面要应付拿破仑，东面又在大清手里吃了大亏，两线作战必然无暇他顾。此时让大清的力量在北海道北岸占住脚，就等于在俄国的南翼钉了一根钉子。
从此俄国人再想南下骚扰日本沿岸，得先过库页岛这一关。至于大清会不会顺势吞掉整个北海道——幕府的判断是大清的内政尚自顾不暇，北疆的扩张不可能无止境。况且主动上书表明臣属姿态、申明放弃北海道北岸并非割地而是让渡防务，在法理上尚有回旋余地。
直接送给大清？精明的日本人当然不肯，于是他们就想到了一条“妙计”，打算以五千万两白银的价格，将整个北海道及以北，全都永久性割让给大清！
于是在整个德川幕府计划完后，七日后，一艘悬挂着德川旗的使船从箱馆出发，绕过津轻海峡，在永宁港的码头靠了岸。
李长庚亲自接见了那位日本使臣。
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武士，官话磕磕绊绊但勉强能沟通，态度极其恭谨。他呈上的文书写得比人还恭敬，大意有三：其一，日本国闻大清大破俄国海军，深感钦佩，特来祝贺；其二，北海道北岸群岛防务素来薄弱，常年遭俄国骚扰，今愿将宗谷海峡以北的防务全权交由大清处置，条件就是大清支付日本五千万两白银；其三，日本国恳请大清照拂，此后两国以库页岛南端为界，互不侵扰。
李长庚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掀起了一片惊涛。
五千万两换这么大一片海岛，而且还是战略要地！这就相当于白给差不多了！
他在海上过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一个国家的使臣主动跑来把自家地盘白送给别人的。他把文书合上，客客气气地把使臣安置在了驿馆，然后连夜把冉天元、王聪儿、徐亮基三人叫到了水师营帐里。
营帐中点着两盆炭火，四人围着一张方桌坐着，李长庚把那封文书摊开在桌面上，谁也不先开口。
最后还是冉天元先笑了，笑声闷闷的，从喉咙里滚出来：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碰上这种好事。日本人这是……
借刀杀人。徐亮基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他们想把咱们顶在北面当挡箭牌，自己退到南边安安稳稳做生意。让咱们和俄国人碰的两败俱伤！
但他们主动把地让出来了。王聪儿说，指尖点了点文书上宗谷海峡以北几个字，让出来的地，咱们不要白不要。不过五千万两白银，别说朝廷了，就咱们就轻易可以拿出来。
冉天元搓了搓手，转向李长庚：李总兵，你那些船能开到多南？
李长庚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新下水的铁甲船吃水深、航速快，津轻海峡的水文我派人探过了，足够通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德林走之前说过一句话——步子可以迈大，脚跟得踩实。他朝北方努了努嘴，北面三座堡垒还没拿下来，南边又伸一腿，胃口太大了容易闪了腰。
营帐里安静了片刻。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砖地上，转瞬灭了。
王聪儿最终拍板：北推照旧，三座堡垒占了再说。南边——先派两条船去宗谷海峡沿线巡逻，把水图画出来，占不占地等人到了再定。写信给德林，把日本人的文书抄一份送去，让他拿主意。朝廷的事儿，还是过个朝廷的过场比较好。
众人商议已定，然后就各自准备去了。
德林是二十多天后到的广州。就像他悄悄离京一样，除了随身的一些侍卫外，几乎没人知道人他的真实身份。
而他表面的身份，就是一个普通的茶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