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的笔帖式迈步上前，手里捧着一卷《粤海关条例》，翻开其中一页递给吉庆看。
吉庆没有接，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但语气仍然平和：图大人办事严谨，下官佩服。不过图大人也当知道，万事总有例外。朝廷法度之外，还有上峰特批。
图礼眉梢微挑：上峰特批？吉大人的意思，是您给了这家商号特批？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那是谁给的？
吉庆没有回答。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朝身后的店铺方向偏了一偏。图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恰好看见东方贸易行那扇紧闭的店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德林走了出来。
他仍然穿着那件月白长衫，步速不疾不徐，在石阶最上面一阶站定。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身前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他先看了图礼一眼，又看了吉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那两名户部海关司的笔帖式身上。
两个笔帖式本来正捧着卷宗、满脸严肃地等着执行公务，视线不经意地往上扫了一下，随即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笔帖式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粤海关条例》卷轴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石阶脚边。
他下意识地想要弯腰去捡，膝盖弯到一半又猛地直起来，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垂在身侧，腰杆挺得笔直。
另一个年轻的笔帖式反应慢了一拍，但他看清了德林的脸之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张脸先红后白，最后变成了一种不大好看的灰青色。他张了张嘴，半天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户……户部……
吉庆站在旁边，面色平静如常，但眼底分明有一丝看戏的从容。
图礼最初没有察觉身后两个笔帖式的异样。他盯着德林看了两息，冷声开口：你就是这家店的主人？你可知未经海关核准、擅自经营外贸，按律当如何论处？
德林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两个笔帖式脸上。他的语气随和得像在跟下属交代一件日常公务：你们是哪一司的？
年轻的笔帖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躬身答道：回……回大人，属下是户部海关司驻粤办事处的书办，姓赵。这位是李主事。
海关司。德林点了点头，你们的堂官是陈怀远？
是。陈大人是海关司郎中。
德林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把目光从两个笔帖式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图礼脸上。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正式，却不带半分怒意，平得像一份宣读完毕的公文：图大人。劳烦你走这一趟。不过，你查这家店之前，是否该先查一查这家店的手续是否齐全？
图礼眉头一皱：什么手续？
户部侍郎直辖特批的贸易许可。
德林从袖中不紧不慢地抽出一张对折的公文纸展开，露出底部一方鲜红的户部关防大印。那印鉴图礼认得，户部的正印，只有侍郎及以上品级的官员才有权用印签发许可。他扫了一眼公文的内容，脸上那层冷硬的从容裂开了一条缝。
你……
德林把公文折好收回袖中，朝图礼微微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客气：在下德林。现任户部侍郎、一等公。南下查访江南财税事务。这家东方贸易行是我以个人名义开设的试点商号，专为库页岛矿务局采购物资所用。所有贸易往来均在户部备案可查，手续齐备。
他顿了一下，朝那两个笔帖式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图大人若还有疑问，可以问海关司的两位。看看我方才说的话，是否属实。
李主事已经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卷轴，双手捧着躬下身去，声音又快又急：回禀图大人，户部侍郎有专项贸易核准之权，确可不经由十三行及粤海关常规流程办理。福大人的许可是……是合规的。
图礼的脸白了。
他筹划了四天的这一局，本意是当着全城的面给吉庆一个难堪，把违背海禁、私自通商的罪名扣上去，逼得吉庆要么低头认栽、要么咬死了硬扛。
无论哪一种，他都能拿住把柄写折子弹劾。
可此刻这个剧本在他眼前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眼前的这个少年，可是当今皇上最红的红人！
又刚刚掌握了整个大清的财税命脉，怎么自己吃了猪心瞎了眼，惹上了这么一尊大神！
本来兴冲冲地来封店，却封到了一个户部侍郎头上，还当着吉庆和半条西关街的面把自己架到了火上烤。
人群外传来一阵低低的交头接耳声。已经有消息灵通的商贩认出了户部侍郎一等公这几个字的分量，议论声像涟漪一样一圈圈地扩散开去。
图礼站在那里，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他到底是做了多年封疆大吏的人，急转直下之际反而稳住了心神。他朝德林拱了拱手，脸上浮起一层生硬的笑意：原来是一等公福大人。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唐突了。既然手续齐全，那自然……自然不必再查了。
德林看着图礼那张勉强撑出来的笑脸，没有答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图大人也是照章办事，不怪你。今日的事到此为止，后面若还有疑问，直接派人到户部查档便是。
图礼连声道，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步子迈得极快，袍角被风吹得乱飘。他经过吉庆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牙缝里挤出一句极轻的话，只有吉庆听见了：吉大人好手段。
吉庆笑了笑，回他一句同样轻的：图大人误会了。下官只是比您早几天接到了消息。
图礼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上了轿。五十名兵丁和巡抚衙门的差役簇拥着轿子拐过街角，潮水似的来，又潮水似的退了个干净。
街面上只剩下吉庆和他的随从，以及东方贸易行门口站着的德林和影子。吉庆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过脸来看着德林，那层客气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福大人，您这一手，够图礼在府里关上门砸三天的东西。
德林笑了一下：吉大人过奖了。要不是您先替我挡了一道，我也没机会当众拿出那道公文。
吉庆摆了摆手。他方才紧张了一场，此刻松下来竟有些腿软，扶着随从的手站稳了，朝德林拱了拱手：福大人，今日之事了了，但图礼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是那种吃了亏必定要找补的性格，您往后在广州走动，务必当心。
德林点头，目光落向街角那顶轿子消失的方向。图礼这个人，他并不太放在心上，一个巡抚罢了。
他的对手是现在整个广州城里掌握着进出口贸易的那十三家商行！
“既然身份已经暴露了，那就........”，德林看了一眼影子。
“让人拿我的帖子，传话给其它各商行，明天我要宴请这些东家掌柜, 顺便给大家开个会”。
“开会？”，影子不解。
德林一笑，这个后世几乎要用被烂的词儿，在这个时代可能还没人懂。
“嗯，开会的意思就是。。。。”，德林尝试着给影子解释，但努力了半天还是决定放弃了。
“算了，你就通知他们过来就行”。
“是!”，影子躬身不多一句废话，直接转身走向了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