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关那边，五城兵马司的三百号人已经把东方贸易行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千总带着人马赶到的时候，伍可用站在街对面正焦躁地踱步。他见援兵来了，精神一振，指着店门喊道：李千总！里面的人拒捕！公然殴打官兵！这分明是白莲教余孽作乱，快拿下他们！
李千总看了看店门口那个仍然面无表情倚着门框的短打汉子，又看了看街面上那些东倒西歪的兵丁，咽了口唾沫。三百人对一个人，按理说是稳赢的局面，但对方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让他心里犯嘀咕。他一挥手，三百兵丁列好了阵势，刀出鞘、枪在手，密匝匝的矛尖在日光下泛着一片冷光。
里面的人听着！李千总拔高嗓门，放下兵器出来，随我回衙门走一趟！若再拒捕，按匪乱格杀勿论！
店铺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门帘一掀，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德林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日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从容。他环顾了一圈街面上那些刀枪林立的兵丁，目光最后落在李千总身上，语气平得像一池静水：李千总，我是什么匪？
李千总还没答话，伍可用在街对面已经跳着脚喊起来了：就是你！你指使手下殴打官兵！此乃谋逆！给我拿下他！
德林看了伍可用一眼，没理他，仍对李千总道：李千总，你奉命来拿人，拿人的公文呢？
李千总愣了一下。他确实没带公文，是伍可用派人来调兵时口称白莲教匪闹事，这种事向来是话到人到，公文后补。他张嘴正要辩驳，德林又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的，却让李千总后背一凉：没有公文就带三百兵来围我的店，李千总，你带的不是兵，是祸。
就在局面绷到最紧的那一瞬，街尾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匹枣红马踏着青石板飞奔而来，马背上的人没穿官服，只一身家常的玄色袍子，但那张脸李千总和伍可用都认得——总督大人吉庆。
吉庆勒马停在人圈外围，翻身跳下马背的时候差点被袍角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稳住。他看了一眼那些兵丁手里的刀枪，又看了一眼站在店门口石阶上的德林，脸色变了三变，大步走过去。
都给我把兵器收了！吉庆朝李千总一挥手，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凌厉，谁让你们来的？
李千总支吾道：伍武官说这里有白莲教匪……
放屁！
吉庆极少说粗话，此刻却脱口而出，把李千总和伍可用都骂愣住了。他几步走到石阶前面，朝德林拱了拱手，腰弯得极低，姿态恭谨得不像一位封疆大吏在跟一个商号老板说话，反倒像下级见了上官：德……
德林微微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吉庆立刻会意，把后面的称呼吞了回去，换了个模棱两可的措辞：您怎么到了广州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下官好派人去码头接啊。
伍可用站在街对面，脸已经白透了。能让总督大人催马赶来、弯腰行礼的人，整个广州城里他一只手数得过来。而眼前这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账房先生，显然不在他那只手的范围之内。
吉庆直起身，转过身面向街上的三百兵丁和伍可用，脸上的笑意收了，换成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都散了。这家商号的东家是本官请来的贵客，什么白莲教匪，荒唐。伍可用——
他看了伍可一眼，语气冷了几分，你回衙门去写个条陈，把你今天的作为原原本本写清楚，明日送来。
伍可用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一个字也没敢说，灰溜溜地牵过马翻身上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李千总一挥手，三百兵丁无声无息地收了兵器列队撤走，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像一场潮水退了个干净。
街面上安静下来。吉庆这才转身，压低声音对德林道：福大人，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您若方便，请随下官回府一叙。
德林点了点头，回头朝影子递了个眼神。影子将店门带上，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三人沿着西关的街道往总督府方向走去，身后那些围观的百姓渐渐散了，但茶余饭后的谈资算是落下了。
不出半个时辰，整条西关街都会传遍：新开的那家东方贸易行，来头大得连总督大人亲自来赔不是。
怡和行的账房里，刘三元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伍秉鉴坐在窗边那把黄花梨圈椅里，手里捏着那把紫砂小壶，拇指摩挲着壶盖上温润的包浆，听得很仔细。
总督大人亲自去的西关？伍秉鉴问了一句。
亲自。刘三元点头，压低声音，李千总亲眼瞧见的，吉大人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穿了一身家常袍子就策马赶过去了。到了地方之后对着那个东方贸易行的东家躬身行礼，腰弯得比见钦差还低。伍可用当场就傻了眼，灰溜溜跑了。
伍秉鉴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紫砂小壶举到唇边抿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吉庆那个人他打过十几年交道了，表面上一团和气，骨子里的高傲是整个广州官场上都出了名的。能在吉庆这里得到躬身行礼待遇的人，伍秉鉴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历任钦差、两任军机大臣、一位贝勒爷。此外再无旁人。
那个年轻掌柜，是哪一尊佛？
查到那人的来历了没有？伍秉鉴放下壶。
刘三元面露难色：查了。西关那三间门面是找中人租的，中人只认得一个福州口音的掮客，掮客收了银子之后人就不见了。店里两个伙计也问不出什么，只说是东家从福建雇的。至于那个东家本人——他摊了摊手，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什么背景，一概空白。
伍秉鉴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吉庆过去的时候，那家店的东家有没有跟吉庆说什么？
据说总督大人开口想称呼他，被对方拦住了。后来总督大人改了称呼，没叫官职也没叫名字，只说了句。
没叫官职，没叫名字。伍秉鉴重复了一遍这两个短语，拇指在紫砂壶的盖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来，像在拼一块缺了边角的拼图。一个能让总督甘愿避讳称呼的人，只说明一件事，对方的身份不宜在公共场合宣之于口。要么是地位太高、不宜张扬，要么是来路敏感、不宜声张。
吉庆跟伍家打过十几年的交道，明里暗里的利益往来不算少，伍秉鉴比谁都清楚这位总督大人的底色，小心，不惹事，不掺和太深。能让吉庆冒着被同僚攀咬的风险跑出来替一个商号解围，对方的来头恐怕不简单。
三元，伍秉鉴开口，京城那边有回信了没有？
还没有。京城那边路途遥远，算日子还得再等几天。
伍秉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端茶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珠江上连绵的帆影上，心里那团模糊的预感又浓了一层。他在等刘三元说下一件事。
刘三元果然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东家，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同文行、广利行还有几家商号的掌柜又碰了一次头。他们查不到东方贸易行的来历，就有点坐不住，有人提了一嘴——说图大人一向跟总督不合，要不……走那条路？
伍秉鉴抬起眼皮看了刘三元一眼。
图礼，广东巡抚。吉庆的死对头。这两人在总督巡抚并置的广州官场上争斗了三年，大事小事互相掣肘，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若有人利用图礼的职权去压东方贸易行，而吉庆在背后护着，两方正好撞上。这样一来，那家新商号的底细无论多深，都被迫翻到台面上来。而一旦翻到了台面上，伍秉鉴就有办法看清对面那张牌。
他没有阻止刘三元，也没有赞同，只是说了一句话：各家商号的事，各家自己拿主意。咱们不牵头，也不拦着。
刘三元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
四日后，东方贸易行门口再次热闹了起来。这一次阵仗比伍可用那次大了数倍。
图礼穿着二品文官补服，身后跟着一队巡抚衙门的差役、两名户部海关司的笔帖士、以及五十余名兵丁。他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面色冷肃，下巴微微仰着，目光直直落在东方贸易行那块匾额上，像在看一件必须从街头清除的碍眼之物。
他身边跟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师爷，凑近了低声道：大人，海关司的人已经到了。咱们的理由站得住脚！海禁条例明写着，非十三行商号不得从事外贸。这家店是外商背景，又私下大举收购福建茶叶转运出海，铁打的违禁。即便吉庆想拦，也不敢明着跟朝廷法度唱反调。
图礼点了点头。他压抑住心底一丝按捺不住的快意，整了整衣领，迈步朝店门走去。就在这时，街对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另一队人马从总督府的方向赶来了！
吉庆穿着便服但面容凝重，身后跟着总督衙门的人，恰好堵在了图礼和东方贸易行之间。
两人在店门口的石阶下相遇了。
图礼站定，目光与吉庆对上。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线，谁也没有先迈过。街面上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广州冬月里难得的暖意被这两道目光压得无影无踪。
吉大人，图礼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锐度，您这是做什么？本官奉旨巡查海关事务，您挡在门口，是不打算让本官执行公务吗？
吉庆脸上挂着一层客气的笑，但那笑意只浮在嘴角，没进到眼底：图大人误会了。下官只是路过，恰好看见图大人带了这么多人来，担心扰民，过来瞧瞧。
吉大人有心了。
图礼往旁边侧了一步，朝身后的户部海关司笔帖式抬手，既然吉大人想瞧，那就当着吉大人的面查。海关条例明令非十三行商号不得从事通洋贸易，这家东方贸易行既未经总督衙门核准、也未在海关司备案，公然购茶囤货，涉足洋贸。按律当封店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