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与此同时,四周的枪声也如同雨点般的响了起来。
它不像清军熟悉的任何声音——没有号角的铺垫,没有马蹄的渐近,也没有箭矢破空时那种尖细的啸音。
它是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的,像一面看不见的墙在眨眼之间从北面的夜色中平推过来,把整个营地笼罩在其中。杨遇春半蹲在土包上正准备奔回营地,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北面的地平线亮起了一排细密的光点,闪了又灭,灭了又闪,紧接着是子弹破空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擦过去,带着一种尖锐的、撕扯布匹似的声响。
他的左肩微微一震,一股温热的东西顺着胳膊淌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棉袍的肩头破了一个口子,里面有暗红色的液体正缓慢地洇开。他来不及细看,已经跳下了土包朝营地大吼:敌袭!北——不,四面都有!所有人卧倒!找掩护!
但五千人的营地太散了。篝火的余烬在黑暗中暴露了他们的位置,俄军的火枪手在射程外列成了三道弧线,把营地像一只口袋似的兜住了。清军从帐篷里冲出来的时候大多是半梦半醒的,有人还在披甲,有人连靴子都没穿好。
他们朝着枪声的方向张弓搭箭还击,但箭矢在飞出去不到一半的距离就开始下坠,稀稀拉拉地落在俄军阵前几十步的草地上,像被风吹折了的枯枝。而俄军的子弹仍然在源源不断地灌进来,每一轮齐射都在清军的队列中扫出一道缺口。
绵宁被人从土包上拽下来的时候肩膀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眼前黑了一下。他被人架着往营地的南面跑了几步,又被密集的枪声逼退了回来。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灌满了枪响、人喊、马嘶,混成一片浑厚而混沌的轰鸣,让他分辨不出任何单一的指令。
杨遇春在营地中段的几辆辎重车之间找到了他。他的左肩已经被他自己胡乱扎了一条布带勒住,布带底下渗出的血色在火把的余光里发黑。
杨遇春一把攥住绵宁的手臂,把声音扎进对方的耳朵里:殿下!您跟在我后面,我带人往南面冲。只要撕开一个口子您就带主力先走,往德楞泰的大军方向靠拢!
绵宁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那你——
我带一千人断后!
杨遇春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已经转身朝身后那排刚集合起来的人马挥了一下手。那些人从各处的掩体后面聚拢过来,约莫一千出头,队列参差但眼神是稳的。杨遇春看了他们一眼,只吼了三个字:跟我走。
他朝南面冲了出去。
南面的包围圈相对薄弱一些,因为弗布里的主力阵型在北面和东面压得更重。
杨遇春带着那一千人在黑暗中凭着记忆朝察哈尔旗的方向猛突,他们没有列阵,没有队形,只是像一柄被用力甩出去的刀,用最密集的冲击力朝那道防线最薄弱的一点上凿去。
俄军的火枪手在近距混战中失去了排枪的齐射优势,有些清军骑兵冲进了他们的阵列里,用马刀和枪托在黑暗中乱砍乱劈。
那道口子裂开了。
绵宁被人架上马背的时候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杨遇春的背影已经淹没在那片混乱的夜色里了,只剩他残破的旗号还在几处火光的间隙中闪现了一两次,然后便彻底被枪焰和烟尘吞掉了。
绵宁夹紧马腹朝南狂奔,身后的主力人马跟着他像一条被斩断了尾巴的蛇,残破的身躯在黑暗中朝南延伸了很长一段,直到枪声渐渐远去,才在几十里外的一片低洼地中停了下来。
绵宁从马背上滑下来的时候双腿是软的,他撑着马鞍站了好几息才稳住了重心。他环顾四周,身边的人不到三千。
他垂着头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对身边的裨将说了一句话,嗓子干得像砂纸:拿我的印信去找德楞泰将军。就说,
他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就说杨遇春所部遇伏,俄军主力万余人已经南下。让他即刻带大军来援。
裨将接了印信翻身上马,在夜色中朝着主力大营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远了,绵宁站在低洼地的边缘望着北面那片仍然隐隐有火光闪烁的天际线,攥着马鞍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了,指节发白。
德楞泰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大营的主帐里看地形图。
传令的裨将撞进来时跌了一跤,连人带印信滚到了桌案底下。德楞泰弯腰捡起那方印信翻过来看了一眼,确实是绵宁的钦差印,火光下朱砂痕迹还是新鲜的。他听完裨将的禀报,脸上的血色在短短两三息内褪干净了,像被冬夜的冷风一口气吹走了底下的热度。
他提着那方印信在帐里走了两步,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桌面上的茶碗跳起来又落下,里头的残茶泼了一大片,顺着桌腿往下淌。德楞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西北人压不住的火气:杨遇春猜对了。妈了个巴子的!俄军主力确实南下了……是老夫糊涂了。
他转身朝帐外大吼:传令全军!拔营!全速北进!所有辎重留后,轻装急行——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出发!要是救不到四皇子,你们全都要跟着老夫陪葬!
几个手下知道了四皇子在南边遭到了俄国人的主力伏击,也都吓的不轻。马上分头去布置行动了,帐外很快响起了急促的号令声,马蹄踏地、兵甲碰撞、帐篷拆卸的声响像滚水一样沸腾起来。
德楞泰自己也披上了甲,用粗布带把剑柄跟右手缠了一道,缠得很紧。他走到帐门口望着北面那片漆黑的夜空,夜风卷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把他花白的鬓发吹得朝后扬去。
“杨遇春,你可要顶住了”,他默默地念了一句,然后他跨上了亲兵牵来的战马,夹了一下马腹,马蹄踏碎了营地上的冻土,朝着北方那片正在燃烧的夜色冲了出去。他身后是两万人的队列在黑暗中开始移动,灯火在山谷之间蜿蜒成一条颤抖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