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楞泰身后是两万人的队列在黑暗中开始移动，灯火在山谷之间蜿蜒成一条颤抖的光带。
弗布里在拂晓时分检阅了战场。
四子王旗南面的那片草地在黎明中显出了昨夜混战的全貌，焦黑的弹坑分布在营地的遗址周围，被踩烂的帐篷碎片和折断的刀枪混在枯草之间，露水在它们表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霜白。
俄军士兵正在清点俘虏，四五百人蜷在临时圈起的围栏里，双手抱头蹲着，身上的棉袍大多破了洞，露出底下冻得发紫的皮肤。
弗布里骑着马从围栏前经过，目光从那些俘虏脸上掠过，没有停留。他在营区中央勒住了马，举起望远镜朝南面望去。晨雾正在消散，草原在天边铺展成一片平坦的灰绿色，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任何兵马的踪迹。
副官策马靠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俘虏口中问出来的口供，纸边沾了血迹。他低声念给弗布里听：昨夜被伏击的是清军的侧翼侦察部队，约五千人，其中一千人断后，主帅已经南逃。据俘虏说，后面还有一支两万人的主力正在从东南方向赶来，装备以刀弓为主，没有火器。
弗布里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转身对副官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但带着压不住的自信：清军主帅的判断已经落了下风。他们以为我是小股游骑，所以只派五千人过来试探。等他们主力到达的时候，我会让他们看见什么叫真正的阵型。
他策马缓缓走过俄军正在列阵的队列中间。一万人以步兵火枪手为核心排成了一道长长的横阵，从东到西延展将近两里，火枪手分三排排列，第一排蹲姿、第二排立姿、第三排预备轮换。
骑兵分列两翼，呈雁翅状朝外展开。四门轻炮被推上了阵线后方的一处微凸的坡地，炮口朝南调整好了仰角。整个阵型像一张正在被拉紧的弓，弦上搭着箭，只等目标进入射程。
弗布里策马穿过阵前，眼神扫过自己的军队。
“我大罗斯国的勇士们，这场胜利，容易不容易？”
“容易”，下面的军队大声的回应着。
“嗯，很好！相信几次战斗，你们也发现了这群原始的东方人根本就没有火器！在我们的火枪攻击之下，他们就如同活靶子一样，只会像老鼠一样逃窜.....”，弗布里做了一个轻蔑的眼神。
下面一阵哄笑。
“前面，还有近两万人的清军，接下来，我们将要和他们正面进行一次对决！你们怕不怕？”
“不怕！不怕！不怕！”。
弗布里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一挥手，大喊一声，“乌拉！”。
“乌拉！乌拉！乌拉.......”，身前的俄军大声的回应的，情绪高昂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经过一天的急行军，德楞泰的大军终于与绵宁的残部在四子王旗以南三十里处汇合了。
绵宁从低洼地里迎出来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他撑着没有让人扶，在官道旁站定了朝德楞泰抱了抱拳。
德楞泰翻身下马，盔甲上沾满了赶路时溅上的泥点和草屑，他的目光在绵宁身上飞快地上下扫了一遍，确认对方没有明显的外伤之后，腮帮子那块绷了一整夜的肌肉才松动了一丝。
殿下受惊了，德楞泰低声说，老夫来迟。
绵宁摇了摇头，正要回话，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他转过头去，看见几个人用树枝和棉袍扎了一副简易担架，正从后面抬过来。
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灰棉袄被血浸透了大半，左臂用布条吊着，右腿的裤管从膝盖以下被割开了一道口子，缠在里面的绷带已经被染成了深褐色。
杨遇春。他脸上挨了一道擦伤，从颧骨一直拉到耳根，结了一层暗红的血痂。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仍然清亮。
担架在他被抬到德楞泰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杨遇春用右肘撑着坐起来半寸，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德将军……俄军火枪的射程比咱们的弓箭远了一倍还多。正面列阵对冲，必败无疑。
德楞泰蹲下身，没有立刻接话。他先看了一眼杨遇春左肩那道被粗糙包扎过的伤口，又看了一眼他腿上那截被血浸透了的绷带，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杨遇春的右肩，力道很轻，轻得像怕把对方碰碎似的：你先好好养伤。仗的事，老夫来打。
杨遇春却没有躺回去。他攥住了德楞泰的护腕，手指的力气只剩下往常的三四成，但握得很紧：德将军，你不明白。那些火枪，你冲到他们面前一百步就要挨子弹了。咱们的箭只能射七八十步。中间有二十步的死路，谁也过不去。
德楞泰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来，身后的几个参将和游击也围了上来，其中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杨副将这是被俄军打怕了吧。他带着五千精锐都让人家包了饺子，自然觉得俄军天下无敌了。
另一个参将接上了话茬，嗓门比前一个大了一些：要我说，杨副将这次失利是因为轻敌冒进、扎营不严。咱们这次严阵以待，两万对一万，有什么好怕的？火枪再厉害也有换弹的空隙，趁着那空隙骑兵一冲就进去了。
杨遇春撑着身子想说话，但嗓子里堵了一口痰似的咳了好几下，没能把完整的话挤出来。德楞泰抬手止住了那些议论，摆了摆手：行了。杨副将有伤在身，让他歇着。军医在哪？把杨副将抬下去好生裹伤。
担架被抬走了。杨遇春在被抬出几步远的时候转过头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绵宁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绵宁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袖口攥了一会儿。他走到德楞泰身边，压低声音道：德将军，杨将军方才说的……
德楞泰转过身来看着绵宁，脸上那层粗粝的笃定没有动摇：殿下放心。老夫在西北打了三十年的仗，什么打法没见过？俄军的火器老夫也有所耳闻，确实犀利，但他们也有软肋——火枪换弹的空隙就是骑兵突进的机会。老夫不会把两万人全压上去送死。先用三千骑试探一下俄军的射程和换弹节奏，摸清楚了再调主力押上。稳妥起见，您带中军在后，看老夫的前锋先动。
绵宁攥着袖口的手松了一下。德楞泰的话听着确实稳妥，试探、摸清、再押上，每一步都说得合情合理。他点了点头，退后半步，没有再坚持。
午后一个时辰，两万清军在四子王旗南面的草地上展开。
阵型按照德楞泰的布置排列：前军三千骑兵呈楔形突前，左右各两千骑做两翼策应，中军一万步骑混编留在后方待命，绵宁的亲卫营在最后方压阵。
旌旗在风里翻卷着，日光照在刀枪甲胄的表面，反射出大片白晃晃的碎光。队列行进的时候脚步声整齐，踏得脚下的枯草伏倒了一片又一片，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
对面两里之外，俄军的一字横阵像一道灰绿色的堤坝横亘在草原上，一动不动地等着。
德楞泰站在中军的前沿策马观望。他眯着眼看见对面那道横阵铺得很开，前面三排是持枪的步兵，后面隐约能看见火炮的轮廓。
他皱了皱眉——对方阵型太宽了，两翼的骑兵可以轻易绕过他的前锋包抄侧后。他在心里重新调整了一下计划，传令两翼骑兵向外再扩百余步，给中军留出更大的回旋余地。
传令兵策马而出的时候，风忽然停了片刻。草原上那一瞬间安静得反常，连旗帜都垂了下来。德楞泰感觉到自己的马在原地踏了一下蹄子，像是被远处某种尚未传到的震动惊到了。
他勒住缰绳朝前方望去，对面的灰绿色阵线上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像一道画在地平线上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