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之协的旗舰在蔚山港外海下锚的时候,是第三天的清晨。
海雾还没散尽,铁甲舰黑色的轮廓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半隐半现,像一道从海底浮上来的铁墙。
九艘铁甲舰排成一列,间距整齐,炮门半开着,炮口朝岸,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港口里几艘残存的朝鲜板屋船缩在防波堤后面,船身上的弹孔还没来得及修补,像一群受了伤的小兽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金祖淳站在城头上看见了那九艘船。他的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过去三天的事。日本船队强行登陆蔚山港那天,消息传到汉城,朝廷上下便炸开了锅。
领中枢府事的沈象奎第一个站了出来,说日本虽败,但实力犹存,清军虽然眼下强势,但远在库页岛,鞭长莫及。朝鲜夹在中间,不如对日本稍加庇护,留一条后路。万一清军日后翻脸,至少日本还能牵制一二。
礼曹判书朴宗庆当场就拍了桌子。他说日本是朝鲜世仇,壬辰之乱的血迹还没干透,如今趁人之危窝藏日本残兵,传到清国耳朵里,李长庚的铁甲舰掉过头来朝鲜拿什么挡?清国如今连俄国人都打退了,朝鲜这点家底还不够人家一轮炮轰。
朴宗庆的话引来了一半官员的附和,两派在议政府的大堂上吵了整整两天,从日出吵到日落,从日落吵到第二日日出,谁也没能说服谁。大妃在昌德宫里听了两日禀报,迟迟没有下决断。
而就在朝鲜朝廷犹豫不决的两天里,德川家齐的残部已经趁着一个雾夜从蔚山港悄悄开走了。等朝鲜水军反应过来派船去追的时候,海面上只剩下几条空荡荡的航道和被丢弃的破帆碎板。
金祖淳想到这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他整了整衣冠,带了两个通译和四个亲兵,乘小艇上了“镇北”号。
刘之协在舰桥上等着他。这位库页岛水师的副将比李长庚年轻了将近十岁,面膛被海风吹得粗糙而黝黑,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依不饶的专注。
他没有跟金祖淳寒暄太多,把他迎进舱中坐下之后,便直接开了口:“金大人,前日一战,日本海军主力已经被我军击溃。残部朝朝鲜东海岸方向逃窜,德川家齐的旗舰也在其中。我们在海上追了两天,始终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请问朝鲜方面,可有日本战船入境的消息?”
金祖淳的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他捧着茶碗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茶水在碗沿边晃了一圈,没有洒出来。他沉默了几息,最终选择了实话——在这个距离上,在九艘铁甲舰的炮口下面,任何隐瞒都是徒劳的。
“刘将军,”他的声音尽量平稳,“日本残军确实在三日前进入了蔚山港。朝鲜水军曾试图阻拦,但船小炮弱,被他们打散了。
他们强行登陆之后,控制了码头和粮仓。德川家齐本人率残部在港口驻扎了两日。第三日清晨.....也就是昨日...他们.....他们趁雾天全部撤离了港口,出海往东去了。”
刘之协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慢慢收拢了。他没有立刻发怒,而是沉默了片刻,嗓音压得很低:“昨日撤离。也就是说,金大人前天就知道了日本舰队在蔚山港里,但朝鲜方面既没有通知我军,也没有派兵拦截。”
金祖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解释什么,但刘之协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他站起来走到舱门口,面朝岸上那片灰蒙蒙的蔚山城头,语气里多了一层毫不掩饰的冷意:“金大人,我部在宗谷海峡与日本海军血战两日,击沉敌船六十余艘,伤亡将士数百。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把德川家齐的主力舰队全部歼灭在日本海,让他再无力北犯库页岛和北海道。可结果呢!!朝鲜居然把我们的猎物从后门放走了。”
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落在金祖淳脸上:“日本海军虽然损失惨重,但德川家齐本人和他的旗舰都完好地撤回了九州。只要他在,日本的水师用不了一年就能重建。届时他再来犯库页岛,我军的铁甲舰虽然能打,但朝鲜东海岸的港口他随时还能像这次一样强行登陆。金大人,你觉得下一次李总兵还会只派九艘船来吗?”
金祖淳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两遍。他站在刘之协面前,年长对方将近二十岁,此刻却觉得自己像被先生训斥的学童。他想辩解,说朝鲜兵力微弱、无力对抗日本舰队;想说朝廷两派相争、两天议而不决,自己一个人做不了主。但这些理由在刘之协那番话面前都显得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去,朝刘之协深深一揖。那个动作让舱里几个朝鲜通译都愣了一下——金祖淳在朝鲜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从未对人行过这样的大礼。
“刘将军息怒。”
他的声音低而沉,每一个字都带着恳切。
“朝鲜绝无勾结日本之意。日本舰队强行登陆之后,确实有使者入城游说,要朝鲜与日本联合抗清。朝鲜朝廷对此争论了两日,始终未能达成一致,既没有答应日本的联合之请,也没有及时出兵拦截。是朝鲜处置不当,错失了时机。此事责任在我,金某愿向李总兵和贵军请罪。”
他直起身来,看着刘之协的眼睛,语气里多了一层决然:“但请刘将军明鉴,朝鲜与大清唇齿相依,数百年来贡道商路从未断绝。日本是朝鲜世仇,壬辰之乱屠戮我百姓数十万,此仇至今未忘。朝鲜怎么可能与日本联手对抗大清?”
刘之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立刻答话。舱外的海风把铁甲舰的锚链吹得微微作响,远处港口里朝鲜板屋船残破的帆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最终收回目光,走到桌边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一线,但底下的锋刃仍在:“金大人,你说的这些话,你觉得说给我手下哪些因此战而牺牲的弟兄们,他们会听吗?”
刘之协忽的站起,不再理会金祖淳,大声的下令道,“朝鲜违背和我大清的协议,纵容和放走德川家齐,罪不容赦!即然你们的海军这么没用,那就不要留着了!从即日起,所有朝鲜海军海港,由我大清接手!凡胆敢抗拒者,杀无赦!”。
金祖淳脸色苍白,指着刘之协,“你。。。你不过是一界将领,我朝鲜乃大清藩属国,没有皇上的圣旨,你怎么敢?我要。。。。我要上奏大清天子,弹劾你!”。
刘之协白了一脸对方,冷冷的留下两个字,“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