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页岛，永宁港。
五月的海风已经带了暖意，从日本海深处吹过来，把港口里桅杆上悬挂的信号旗吹得猎猎作响。
永宁港的码头经过三年的扩建，如今已经能同时停靠二十余艘大船，岸边的仓库鳞次栉比地排开，铁厂的烟囱在日光下吐着灰白色的烟，远处山坳里的矿场传来隐约的开凿声。
这座三年前还只是一片荒滩的港口，如今已经成了北疆最繁忙的军港和工业重镇。
李长庚的旗舰“镇北”号稳稳靠上了码头。
他走下舷梯的时候步子不急，但脚下那块甲板被他踩得咚咚响，像是有意要把这股子劲头从船上带到岸上。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王聪儿披着一件青灰色的斗篷，兜帽掀在脑后，海风把她的鬓发吹得微微飘动。
“王帅，怎么您亲自来了”，李长庚有点意外。
“李将军大败倭寇，我当然得亲自来表示一下了”，王聪儿一转身，对着后面的海军将士大声宣布，“诸位将士，这次大战，大家表示的非常英勇，把倭寇的主力全都消灭了！库页岛的勇士们，接下来我们会论功行赏，来人啊，抬上来！”。
一声令下，几个手下抬上来几十箱沉甸甸的大木箱，然后依次打开，里面全是满满当当的黄金白银。
“这些，都会做为奖赏，分给弟兄们！当然，我们也不会忘记这次海战中牺牲的那些英雄，我们会在忠烈祠，为他们每一个人立碑！他们家人，也会收到加倍的抚恤！”。
“王帅威武！王帅威武！。。。。。”。
听到这次打了胜仗居然有这么多的奖励，下面的官兵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长庚心中不由暗赞，这王帅真是好手段，舍得下血本不说，这几句话，一下子就把人心聚拢到了她的身上。就算他这个主将，在这么多真金白银面前，恐怕号召力也没对面这个美妇人厉害。
怪不得德林这么在意她，这女人，真是个天生的领袖！
“王帅请”，李长庚一抬手，两人便径直朝水师衙门走去，沿途遇到的兵丁和工匠纷纷让路行礼，目光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打赢了日本海军，缴获了十几条敌船，这是库页岛水师成立以来最大的一场胜仗。
水师衙门的议事厅里，墙上挂着一幅从朝鲜东海到日本九州的完整海图。李长庚和王聪儿在长桌两端坐了，刘之协派来的传令兵已经在厅里候了半日，手里捧着一摞从朝鲜发回的急报。
李长庚先开了口，语气带着海战后惯有的那种松快：“刘之协干得不错。按我们之前的打算，九艘铁甲舰往蔚山港外海一压，朝鲜人就软了。金祖淳亲自上船来赔罪，态度放得很低。刘之协按照既定计划，已经拿下了朝鲜东海岸所有的军港——釜山、蔚山、东莱、浦项，全部在咱们的控制之下。”
王聪儿从传令兵手里接过急报翻了翻，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几行数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想要全面控制朝鲜，恐怕他那点兵力不够。他把九艘铁甲舰分成了三队，一队在釜山，一队在蔚山，还有一队在浦项。每个港口只有三条船、几百人。如果朝鲜翻脸，或者日本从九州方向反扑，这点兵力守不住。”
李长庚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刘之协的难处，九艘船看着唬人，但真正能打的就这九艘，库页岛自身的防务也不能全扔了。他正要开口说什么，王聪儿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冉天元还在西伯亚利那边坐镇，暂时不能动他，但我从他那里抽调了八千兵，交给王三槐和徐亮基，让他们带着赶往朝鲜。从永宁港出发走海路，三五天就能到。到了之后配合刘之协，把朝鲜那几个军港彻底钉死。”
“王帅英明！”
李长庚放下手里的茶碗看着她。王聪儿这番话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她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八千兵，再加上刘之协手里的水师陆战队，加起来将近一万人压在朝鲜东海岸，这个阵仗足够让朝鲜听话了。
“最终我们要拿下的是这个地方”,李长庚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茂山”。
王聪儿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茂山铁矿。朝鲜咸镜北道最北端的一座大铁矿，储量据说比库页岛本岛上的矿脉还厚，铁质极佳，露天开采容易，离海也近。德林从两年前就开始盯着这座矿了。他甚至在不止一次密信中明确写过，“朝鲜的铁矿若能拿到手，北疆的炼钢能力可以再翻一番。日本海的造船业就有了两处根基，一处在库页岛，一处在朝鲜。两处互相支撑，无论哪一方被攻击，另一方都能持续供给。”
这次算计朝鲜，表面上是因为日本海军残部逃窜到朝鲜、朝鲜处置不力，实际上从刘之协的舰队出海那一刻起，德林就把目标定在了茂山。日本舰队溃败是引子，朝鲜无力阻拦是借口，而最终的结果——清军将以“协防”的名义长期驻扎在朝鲜东海岸的军港里，把朝鲜的铁矿和港口一并攥在手中。等朝鲜朝廷反应过来的时候，请神容易送神难，那八千清军就不会再走了。
“只是，我担心朝鲜会不会派人进京告状？”
李长庚问出了他最担心的问题。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里那层松快已经收了，“朝鲜毕竟是大清的属国，咱们不打招呼就占了人家的军港，还派兵进去驻扎，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如果朝鲜派使臣去北京，皇上那边……”
王聪儿沉默了一息，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她也拿不准。德林在京城的日子并不好过，朝中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已经让他在皇上面前的信任打了折扣。
如果朝鲜的使臣跑到北京告状，说清军在朝鲜强占军港、私驻重兵，那些早就看德林不顺眼的人会怎么利用这件事，她想都不用想。
她正要开口，议事厅的门帘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徐老道。这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腰间挂着一串铜钱和几枚暗色的哨子，走路轻得像一阵风。
他是德林最早派到库页岛来的人之一，主要就是负责情报和消息传递，平时他很少露面，但凡露面必有大事。
徐老道进门之后没有坐下，站在桌边扫了一圈在座的几个人，最后目光落在了王聪儿脸上。他干咳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砂纸：“刚从京城来的消息”
李长庚和王聪儿都抬起头看着他。厅里安静了一瞬。
徐老道说：“皇上要下旨给德林赐婚。要把四公主赐给德林。”
议事厅里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面上一张海图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
李长庚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碗里的水面晃了一圈。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王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