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指这个。他绵忆投降俄军的事，朝廷就这么揭过去了？”
西林嗓门压着，但那股火气从牙缝里往外冒，“我们和俄国人打生打死的时候，他躲在库伦城里跟俄国人签密约。如今倒好，朝廷不但不追究，还给封官升职！兄弟们提前脑袋赶走了俄国人，他一个卖国的王爷倒成了功臣！”
钟林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根短管在擦，闻言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西林将军，你气归气，但眼下不是跟绵忆较劲的时候。朝廷的用意明摆着，留他在库伦，就是分你的势。你要是把精力都耗在跟他斗气上，正中了别人的下怀。”
西林闷声坐了一会儿，把那份旨意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了抽屉里。他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长气，问钟林：“那你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钟林把短管搁下，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蒙古全图前面。他的手指从乌里雅苏台一路划到归化城，又从归化城划到张家口，最后在“宣化”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编练新军！”，钟林斩钉截铁的说道。
“新军？”
“对，我们现在就在草原，蒙古多马，一匹成年的蒙古马能日行百里、耐得住风雪、吃得起粗料。你在张家口收拢的那批散兵里，有不少人会骑马。再加上德林大人源源不断送来的火枪和短管，完全可以组建一支骑马的火枪队。”
西林皱了皱眉：“骑马的火枪队？马背上怎么装填？怎么瞄准？火枪一响马就惊了，还打什么仗？”
“所以要训练啊”，钟林微微笑了一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装帧洋气的册子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炭笔画的示意图。
他把图摊在桌面上，指着一排骑在马上的人形：“这是法军的龙骑兵编制。龙骑兵跟传统的骑兵不同，他们不是骑马冲锋的，他们是骑马移动、下马射击的。一队人骑到阵地前面，翻身下马，排成火枪横队，跟步兵一样齐射。”
“打完一轮，翻身上马转移位置，再下马装填、再射。俄国人的哥萨克骑兵打的是机动袭扰和追击，正面硬拼的时候他们冲不进步兵的火枪阵。但龙骑兵比步兵快得多，可以迅速抢占有利地形，打完了就跑，跑出一段再回头打。”
西林盯着那几张图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沿着图上的箭头慢慢划过。
他忽然想起德林给他寄来的那几本西方战法书里好像也提到过这种东西，当时他翻了两页没看懂便搁下了，如今钟林把图一画、话一说，那些弯弯绕绕便豁然开朗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钟林，眼里那层困惑散了大半：“你的意思是，咱们不学哥萨克那样骑马冲锋，也不学步兵那样站着挨打，咱们骑在马上跑、下了马打，打了就跑？”
“对。”
钟林把书翻到下一页，指着一组数字，“法军龙骑兵一个中队一百二十人，分四个小队。每队三十人，其中二十人下马射击，十人牵马。轮换着来，火力不间断。以乌里雅苏台现有的马匹和人力，先编两个中队，两百四十人。练成了之后再扩编。”
西林把那张图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巴里木！”
蒙古将军从隔壁的营房里大步走过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西林把龙骑兵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巴里木听完之后搓了搓下巴上粗硬的胡茬，咧嘴一笑：“骑了半辈子马，又练了大半年的火枪，如今要把这两样合在一起使，行，这活儿我干。乌里雅苏台周围能骑善射的蒙古小伙子多的是，我明天就去各旗招人。”
接下来的三个月，乌里雅苏台城外的草原上便多了一处终日不断枪声的营地。
两百多名从各旗招募来的蒙古青年被编成了两个中队，每天清晨骑马出营，在划定的训练场上反复演练下马、列队、装填、齐射、上马、转移的整套动作。
钟林从早到晚泡在训练场上，纠正每一个动作的细节，下马的姿势要快、列队的方向要顺着风向、装填的时候要把备用短管卡在腰带上顺手的位置。史密斯上尉也被调了过来，专门教龙骑兵在马上如何控制坐骑不受枪声惊吓。
德林那边源源不断地送来补给。火枪、短管、弹药、手榴弹、军服、军靴、马具，凡是一支新军需要的东西，从张家口的补给站运到乌里雅苏台，走怡和行的商路，一路畅通。
西林在将军衙门的账册上看着那些物资一车一车地入库，数目字越来越大，心里那点被绵忆的事搅出来的火气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压了下去，一种从无到有、从粗到精地练出一支新军的踏实感。
这支龙骑兵如果练成了，他手里就有了北疆最强的机动力量。到那时候，别说绵忆那点残兵，就是哥萨克骑兵再来，他也不怕。
入夏之后，第一批龙骑兵的训练告一段落。
钟林把四千多人拉到乌里雅苏台城外的草原上进行了一次完整的实地演练。几千余骑在草原上疾驰两里，勒马停住，翻身下马，迅速排成两列横队，齐射一轮，上马转移，再驰两里，再下马齐射。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枪声和马蹄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交替响起，烟尘在日光中拖成一道长长的淡黄色轨迹。巴里木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看着，嘴角咧到了耳根。史密斯上尉站在钟林旁边，用英语说了一句什么，钟林翻译给西林听：“他说，这已经不比法军正规龙骑兵差了，如果再练三个月，可以上战场。”
西林骑在马上望着那片烟尘渐渐散去，两百多骑的身影在远处缩成了一排整齐的黑点。
他把缰绳在掌心里绕了一圈，忽然想起德林在信里说过的一句话，“火器只是工具，真正决定胜负的是使用工具的人。”
他当时看不太明白，此刻站在训练场边，看着那些蒙古青年翻身下马的利落劲头和齐射时纹丝不动的手腕，他隐约觉得德林说的那句话，就是指这个。
钟林走过来递了一碗水，西林接过来灌了两口，把碗搁下之后问了一句：“钟先生，你方才说哥萨克骑兵正面大会战里作用有限。但他们的袭扰和追击确实厉害。咱们的龙骑兵要是碰上他们的袭扰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