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林推了推眼镜，笑了笑：“龙骑兵练的是纪律和编制，哥萨克打的是机动和散乱。如果哥萨克来袭扰，咱们不需要追他们，把龙骑兵摆成方阵，下马射击，他们冲不进来。如果他们绕圈子跑，咱们就换管装填、轮流射击，不追不赶。等他们绕累了、马乏了，再上马反冲。哥萨克那些马跑不过咱们以逸待劳的蒙古马。”
西林点了点头，把碗递还给钟林，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重新恢复了宁静的草原上。傍晚的日光把草原镀成了一层暗金色，龙骑兵们已经在远处列队回营了，马蹄扬起的烟尘被晚风渐渐吹散。
他攥了攥缰绳，夹了一下马腹，朝营地的方向缓缓走去。
京城，四公主庄静是在端午那天把高云从叫到自己的毓庆宫的。
高云从进殿的时候手里还捧着一摞内务府的节礼单子，以为公主是要过目端午的赏赐。谁知庄静把他叫到跟前，挥退了殿里的宫女太监，只留了一盏茶，开门见山就问了一句：“高公公，你实话跟我说——德林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高云从手里的单子差点没捧住。他伺候嘉庆二十多年，从皇子时代就跟在养心殿里跑腿，宫里大大小小的事经手过无数，但被一位未出阁的公主当面问起一个外臣的事，这还是头一回。他干咳了一声，斟酌着措辞：“公主，德林大人是福康安的儿子，现任户部侍郎、一等公，这些您都是知道的……”
“我问的不是这些。”庄静打断了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姿势有几分像她父皇在御案前敲案子的样子，“我问的是——他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做了什么，能让皇兄和父皇都对他另眼相看？还说什么现在大清少不了他？”
高云从张了张嘴，发现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难答。他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了一条最稳妥的路——把能说的说了。他从德林袭了福康安的爵位说起，讲到他在大巴山开矿、在库页岛建厂、在广州铸银元、在朝鲜租港口，一桩一桩地数下去，每说一件，庄静的眼睛就亮一分。
“哼，不就是做生意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庄静嘴上说着，心里已经德林升起了一股佩服之情。
后面等高云从说到德林在朝堂上当着满殿文武的面扇了俄国使臣两个耳光的时候，庄静忽然笑出了声。
“扇了俄国人的耳光？”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意外还是佩服的意味，“满朝的文官武将都站着不动，就他一个人上去扇了？”
高云从点了点头：“老奴当时就在殿门外伺候，听得真切。那一声脆响，殿上鸦雀无声。后来皇上非但没罚他，还封了他一等公。”
庄静沉默了一会儿，把桌上的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她从前对德林的印象只有一个，“那个拒了我婚事的狂徒”。
可高云从嘴里说出来的这个人，跟她印象里的那个形象完全对不上。一个敢在朝堂上扇俄国使臣耳光的人，一个在北边开矿建厂养兵的人，一个替大清把日本海军打得全军覆没的人。
这样的人，居然为了一个白莲教出身的寡妇拒了她的婚事。她心里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但堵的方式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委屈，如今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服气。
身为女子，舞刀弄枪的上战场打仗明显不是庄静喜欢的，但是如果只是做生意的话，庄静自认为这也没什么难的，他德林能白手起家，搞的这么风生水起的，我庄静怎么就做不到！
对，我就要试一下，看看自己比德林差哪儿了！
“高公公，”她把茶碗放下，“你替我找一个洋人。要那种在宫里待过、懂中国话的。”
高云从愣了一下：“公主要洋人做什么？”
“你别管，找就是了。”
高云从办事利落，三天之后便带着一个高瘦的英国传教士到了毓庆宫。那人叫约翰，在广州待了七八年，一口官话带着浓重的广东腔，但好歹能沟通。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黑袍，胸前的十字架磨得发亮，进殿之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站在一旁等着问话。
庄静让他坐下，开口便问：“你们西洋人最喜欢大清的什么东西？”
约翰想了想，答道：“瓷器。整个欧洲的宫廷和贵族都以拥有中国瓷器为荣。一件上好的青花瓷瓶，在伦敦可以卖到几百金币。如果是宫里的特供样式，价钱还要翻上几倍。”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只青花小碗翻过来看了看。那碗不过是庄静日常喝茶用的寻常物件，底款写的是“大清乾隆年制”。约翰把碗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遍，放下的时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像这样一件东西，如果运到巴黎或者伦敦，至少值五百金币。可惜欧洲的商人买不到宫里的东西，只能在广州十三行买一些民窑的货色。真正宫里用的瓷器，你们管得严，一片碎片都流不出去。”
庄静把那碗拿起来看了看。五百金币。她在宫里长大，对银子的概念一向模糊，但她知道宫女们一个月的月钱不过二两银子，五百金币折成白银少说上千两。她手里这只碗是去年景德镇进贡的端午例份，毓庆宫里分了二十只，她平时拿来喝茶嗑瓜子，磕坏了两个也没当回事。一只碗值上千两。她忽然想起宫里那些库房里堆着落灰的官窑瓷器，少说也有几万件。如果把其中一小部分运到欧洲去卖，那得是多少银子？
“约翰先生，”庄静把那碗搁回桌上，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你方才说欧洲的商人买不到宫里的瓷器。那我问你，如果我拿一批宫里的瓷器让你运到欧洲去卖，你能办到吗？”
约翰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去。他摇了摇头：“公主殿下，这件事做不了。大清的海关管得严，宫里的东西属于内务府管辖，没有皇上的旨意，一件也出不了紫禁城。况且十三行的行商有官府的背景，他们不敢收来路不明的货物。”
庄静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那棵石榴树。树上已经结了青色的小果子，密密匝匝地挂满了枝头，再过两个月就能红透。她想起德林在广州开了东方贸易公司，把十三行的人全都收拢到了旗下。如果她能走德林那条路——把宫里的特供品拿出来卖给欧洲的商人——那她也能挣很多很多的钱。到时候德林做到的事她也做到了，看谁还敢说她只是个养在深宫里的公主。
她转过身来，对着约翰说了一句话，语气里的决断跟方才判若两人：“你先回去。等我的消息。这件事，我去跟太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