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北的群山在五月里已经绿透了。
山道两旁的老松遮天蔽日,把午后的日光晒成了细碎的光斑,落在碎石路面上晃动着。德林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脚下踩着一双沾了泥的布鞋,走在山道上跟个寻常的矿工没什么分别。
影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步子轻得像猫,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目。两人沿着一条半隐半现的猎户小径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在一处山坳的背阴面停下来。
山坳里搭着三间茅草棚子,棚子外面垒了几口陶缸和一堆劈好的木柴,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酸味,混着松脂和湿土的气息。
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男人从棚子里钻出来,袖口挽着,手指上缠着几道旧纱布,镜片后面的眼睛熬得通红,但一看见德林便亮了起来。
“德林少爷,”王研迎上来,把手上的纱布往袖子里拢了拢,“您来得正好。前天又炸了一缸。”
德林跟着他走进棚子。棚内光线昏暗,只靠两扇小窗透进来的天光照明。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大部分装着深浅不一的液体,有些浑浊,有些清亮。屋子中央的条桌上摊着一摞实验记录,墨迹和污渍混在一起,有几页纸的边缘已经被酸液腐蚀成了焦黄色。
王研把那摞记录翻到最新的一页,指着上面的几行数字:“硝化棉的制备本身不算太难,棉花的用量、硝酸的浓度、浸泡的时间,这些我们反复试了几百遍,已经摸出了一些门道。炸了好几次之后,总算能做出来一点了。可问题出在硝酸上,整个直隶就没有一家能稳定供应浓硝酸的。我们从硝土里提取的那点量,连试验都不够用,更别说成批生产了。”
德林拿起架子上一只小玻璃瓶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瓶底沉着薄薄一层淡黄色的絮状物,那便是王研做出的硝化棉样品。他放下瓶子,问了一句:“兵部那边怎么说?”
“兵部库房里存了一些,但多是稀硝酸,浓度不够。”
王研搓了搓手指上那些旧伤疤,“我听人说当年明代有个大官叫徐光启,专门研究过怎么造浓硝酸。如果能把他的记录找出来,照着上面的法子重新建一套蒸馏设备,或许能解决提纯的问题。”
德林点了点头。徐光启的事他早在现代读史的时候就有所了解,明代那套用绿矾和硝石干馏制取硝酸的法子,虽然产量不大,但浓度很高,足以支撑硝化棉的试制。他转头对影子说了一句:“去京城找永琨王爷,让他帮忙从兵部的旧档库里调徐光启的军械奏疏和《徐氏庖言》里的相关卷册。如果兵部没有,就去翰林院查。”
影子应声而去,身影在棚外的林间一闪便消失了。
德林在棚子里又留了半个时辰,跟王研把试验记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硝化棉的难点主要有两处,硝酸的浓度和酯化反应的温度控制。
温度太高会引发爆炸,温度太低反应不完全。
王研试了几种降温的法子,用冰、用井水、用夜间的山风,但效率都不稳定。德林蹲在条桌前想了想,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记录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一个双层陶缸,内层装反应物,外层走冷水,水从山上引下来的溪流里循环。
“试试这个,”他把图推给王研,“溪水的温度比井水低,流速稳定,比靠夜风降温靠得住。先做一个小型的,试成了再放大。”
王研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好一会儿,镜片后面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伸手把纸拿过去,指尖在陶缸的图样上沿着水流的方向描了一遍,连连点头:“三少爷这个法子行。我明天就试试。”
“嗯,记住,如果真出了成品,一定要用高度的白酒浸泡保存,还有千万不要大量堆积在一起。大巴山那边,我让他们弄出了高纯度的酒,过几天运过来,拿那个保存”。
王研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德林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山间的日光已经偏西了。他站在棚外的空地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那股酸味仍然刺鼻,但比棚子里淡了许多。
他环顾了一圈这个藏在山坳里的小小试验场,三间茅草棚、几口陶缸、一条从山上引下来的细流,看上去简陋得不像话,但这里正在做的东西,可能会改变接下来几十年所有战争的形态。
无烟火药。比黑火药燃烧更充分、烟雾更少、威力更大。如果硝化棉能够稳定量产,那么库页岛和蒙古新军的火枪射程和射速都能再上一个台阶。
更重要的是,无烟火药是造子弹和炮弹引信的基础,有了它,德林心里那张关于后装枪和近代火炮的图纸才有可能从纸上走下来变成实物。
唉,看来想走技术突破这条路还挺难的,还是先搞可更换枪管技术吧。
德林沿着山道往下走的时候,天边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暮色。
他走到山脚的时候,远远看见官道旁边的茶棚里停着一匹枣红马,马上坐着的人穿着件玄色袍子,正朝他这边张望。
德林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广州十三行那边派来的信使。信使见了德林翻身下马,把信递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德林公子,景德镇送来的急信。今天下午到的,说那边出了新情况。”
“回去再说”,德林拿过信,快步和来人一起回了福府。
德林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书房里的灯亮着,纪正坐在案边翻账册,见他进来便抬起头。
德林把手边一封拆了口的信推过来:“景德镇那边出什么新情况?”
“景德镇最近冒出一家叫“玉珠商行”的新号,背后挂着内务府的牌子,在镇上圈了三座大窑,正在赶工扩建,招收了大批工匠,给的工钱比市面上高了两成”,纪正回到。
“内务府?”,德林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接过信纸凑到烛火前看了一遍。李芝兰的笔迹比平日潦草,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焦躁。
“更关键的是,这家商行有直接通往宫内的渠道,烧出来的瓷器不用走十三行的手续,从景德镇装船经运河北上,再从天津港出海,一路畅通无阻。”
“李掌柜说,对方目前走货量还不大,头一批只有二十箱,但按他们扩建的速度,再过三个月月产量就能追上东方贸易公司在景德镇的三成。”
德林把茶碗放下,手指搭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
“皇商,会是个什么来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