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前想后,德林决定让西林在唐努乌梁海驻军的同时,把萨彦岭几个主要隘口的地形摸清楚,提前筑垒设防。几个重点布防的节点上,要布置上红衣大炮。
另外,让钟林从龙骑兵里抽调一批精锐,编成斥候小队,沿萨彦岭北麓定期巡逻。如果发现俄军有南下的迹象,立刻飞报乌里雅苏台。
京城西郊,一片不起眼的宅院藏在榆树林深处。
院子不大,前后两进,外墙是寻常的青砖,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
从外面看,跟京郊那些落魄旗人住的宅子没什么分别。但院墙里面却另有一番布置。
正房的窗纸糊了两层,内里还衬了一层厚棉帘,外面的光透不进去,里面的灯火也漏不出来。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但连一盆花草都没有,像是主人刻意不让任何多余的东西分散视线。
正房堂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灯罩压得极低,光圈只够照亮桌面上摊开的几份密报。
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后,面容瘦削,颧骨上两道深纹在灯影下格外明显。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绸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他的手里捏着一张薄纸,上面是刚从蒙古传回来的密报抄件,只有短短几行——“杨遇春率一千五百骑兵北上,驻唐努乌梁海。西林在乌里雅苏台编练龙骑兵新军,已扩至八千余人。”
年轻人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桌面上,手指压在纸角上停了一会儿。他抬起眼来,看着站在门边的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穿着夜行短打,腰间别了一柄短刃,面容被斗笠的阴影遮了大半,只露出下半张脸的轮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吐字清晰:“少爷,西林在蒙古的军力,到今日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当初的预期。乌里雅苏台本部几千龙骑兵,唐努乌梁海一千五,再加上归化城和张家口沿途的军队,满打满算将近两万多人人。这还不算他在各旗招募的新军。再这么下去,蒙古方向就彻底姓福了。”
年轻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一张巨大的舆图前面。那张图比德林书房里那张还要精细,上面用朱笔和墨线标注了从朝鲜到蒙古、从库页岛到西藏的全境兵力分布。他的目光沿着蒙古的方向缓缓移动,停在库伦的位置上,又往西移到唐努乌梁海,再往南移到乌里雅苏台。他的手指在库伦那个点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怕。”他的声音不高,但底下有一种经过反复盘算的笃定,“还有一个绵忆在库伦。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文富那人贪财怕死,好拿捏。绵忆虽然被西林架空了补给,但他在库伦城里还有兵、有城墙、有大清王爷的名头。只要把他拉拢过来,库伦就是一根钉在西林后背上的钉子。”
年轻人忽的起身,“你去安排下人手,我和要文富他们好好谈谈”。
黑衣人微微抬了抬斗笠,露出半道浓眉和一双沉甸甸的眼睛:“少爷要亲自去蒙古?”
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他把茶碗放下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层冷意:“德林现在把持了户部,又有蒙古和朝鲜两处的兵源,再加上广州十三行的银子,根基越扎越深。如果等他把蒙古也全掌握了,西林那边就彻底不用看朝廷的脸色了。到那时候,他手里有兵、有钱、有粮、有铁,北疆半壁江山都在他掌控之中。嘉庆现在越来越离不开他,光靠朝廷方面是遏制不住他的。”
黑衣人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年轻人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住的得意:“不过,他德林能拉拢洋人,我们也能!英国人的东印度公司已经派人和我们接过头了。他们想在西南放开烟土生意,只要我们能替他们在云贵川那边开一条路,银子、火器、教官,要多少给多少。另外俄国那边,俄美公司的人也来了信,说愿意和我们合作,共同对付德林在库页岛和朝鲜的买卖。”
黑衣人听到“英属东印度公司”和“俄美公司”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斗笠下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几息才低声问了一句:“王爷,洋人的烟土那东西可是害人的很啊,跟他们合作,靠得住吗?”
年轻人把茶碗搁下来,靠在椅背上,眼中闪现一丝狠厉:“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德林发展的太快了,我们再不依靠外部支持,根本斗不过他”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道门缝朝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榆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院墙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关上门,转过身来,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备马。三天之后我动身北上,先去库伦见绵忆和文富。库伦的事谈妥了,再回来跟英国人谈西南的事。”
黑衣人欠了欠身,转身退了出去。门合拢之后,堂屋里只剩年轻人一个人。他走回桌边坐下,重新拿起那张西林驻军唐努乌梁海的密报,看了一遍,搁在灯焰上烧了。
纸页卷起来的时候,火光映着他的脸,把那两道颧骨上的深纹照得忽明忽暗。他把烧完的纸灰拢进铜盘里,伸手拨了拨,灰烬细碎地散开,像一小撮被风吹落的黑雪。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墙外面榆树叶子的摩擦声和远处更鼓沉闷的敲击。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落在舆图上“唐努乌梁海”那几个字上,停了一息,又移到了“库伦”上。嘴角那道弧线又浮了上来,比方才深了一些。
他德林在北面布了一盘大棋,把日本海军打垮了、把朝鲜的港口占了、把唐努乌梁海也纳进了防区。
可棋局铺得越大,漏洞就越多。库伦那根钉子还没拔掉,朝鲜的茂山铁矿还没出铁,唐努乌梁海的金矿还没挖出来。这些东西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恰好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三天之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京城西郊的宅院里驶出,沿着官道朝北去了。马车外面蒙着一层灰布,车帘低垂,驾车的黑衣人戴着宽檐笠帽,把面容遮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