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林看了杨遇春一眼。
杨遇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西林的意思。他的眉头从方才拧着的死结慢慢松开了，眼底那层火气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唐努乌梁海的北面就是俄国人。驻在那里，离库伦不远不近，既能盯着文富的一举一动，又能随时北上堵截俄军。而且那个位置偏，离京城远，朝廷的文书往来没那么快，很多事情可以在“边地权宜”的名头下自主行事。
“我去。”
杨遇春说，嗓音里的火气已经沉下去了，变成了一种更实在的、带着杀气的笃定。
西林点了点头，把地图往他面前推了推：“杨将军带一千五百骑兵北上，巴里木跟你去。到了唐努乌梁海之后，把原有的驿站和哨卡全部接管，在萨彦岭的南麓几个隘口筑垒设防。钟先生会给你配一批新式火枪和手榴弹，带足弹药和干粮。另外”
他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递过去，“这封信你带着，到了当地联系怡行商行的掌柜，他们在北面有很多商路，今后的物资供应可以和他们沟通。”
杨遇春接过信收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朝西林和德楞泰各抱了一下拳。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西林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句什么，最终只丢下一句话：“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宰了文富这个狗贼！”
杨遇春的兵马在三天后开拔。一千五百骑兵从乌里雅苏台出发，沿着土拉河支流北行，经乌兰固木一路朝唐努乌梁海方向推进。
队伍里带了二十车弹药、三十车粮草和四门轻便的驮载炮，打的是“巡边”的旗号。
西林站在城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的时候，草原上的晨雾还没散尽，一千多匹马的影子在雾中拖成了一条长长的暗线，朝着北面的群山方向缓缓移动。
“唐努乌梁海驻军的确是个非常好方案，只是”，一旁的德楞泰看了一眼西林。
“大军所需物资供应是一个相当大的问题，唐努乌梁海距乌苏里雅苏台几千里，而且那个地方荒凉无比，之前的驻军全靠屯田，现在杨遇春他们去了，对后勤的压力有些大啊”。
西林点了点头，“有困难也没办法。我已经写信到京城去了，怡和行那边有商路，希望他们能想到好办法。”
西林的信是九月初到的京城。
德林拆开信封的时候，书房窗外正下着入秋以来头一场像样的雨。雨点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噼噼啪啪地响成一片，顺着屋檐淌下来的水线把院子里的砖地砸出了一排浅浅的窝。
他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第一遍读得快，第二遍读到中间的时候慢了下来，手指停在“唐努乌梁海”那几个字上，指腹在纸面上按出了一小片汗渍。
唐努乌梁海。
他在现代读史的时候对这个地名再熟悉不过——那片夹在萨彦岭和唐努山之间的狭长地带，后世叫图瓦，曾经是华夏版图上一块被慢慢啃掉的边角。
晚清、民国、苏联，一层一层地被剥出去，最终成了别人家的土地。他在课堂上读到那段历史的时候，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如今西林的兵马已经开进了那片山谷，杨遇春带着一千五百骑兵驻在了萨彦岭的南麓。德林把信合上搁在桌面，闭了一会儿眼。胸口那块堵了许多年的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线缝隙。
但他只松了那一口气，下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西林在信尾写得很清楚，唐努乌梁海的防线拉长了一倍，人马粮饷吃紧。从乌里雅苏台到唐努乌梁海三百多里山路，沿途只有驿站没有产粮区，所有军需都得从归化城和张家口那边运过去。骡马走一趟要半个月，路上人吃马嚼的损耗就占了三成。
如果驻军长期化，光这一条补给线的开销，一年少说也得几十万两银子。而西林手里还编着龙骑兵，每月练兵的弹药消耗、马匹的草料、军饷的支出，加在一起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德林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遍账，算到一半就搁下了。现有的进项填不满这个窟窿。
他把信搁在案角，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蒙古全图前面。
手指从乌里雅苏台往北划到唐努乌梁海，又从唐努乌梁海往西划到萨彦岭。
萨彦岭！对，他想起来了，历史上记载着，这个地方盛产黄金！唐努乌梁海的山谷里有几条河流的河床砂层中富含沙金，当地的蒙古人偶尔能在河边捡到指头大小的金块。
俄国人从西伯利亚那边过来的时候也在那一带淘过金，但因为地处偏远、气候苦寒，一直没有大规模开采。那片金矿的位置恰好在杨遇春驻军的防区之内。
德林的手指在那个标注上停了好一会儿。
如果能把唐努乌梁海的金矿开采出来，以金养兵，西林在蒙古的军队就能自己养活自己。金料就近铸成金锭，走怡和行的商路运到张家口或归化城换银，再买粮草弹药运回唐努乌梁海。
这条循环一旦跑通了，朝廷不用再往北面拨银子，西林的军费压力就能减掉一大半。更重要的是，有了金矿做底子，西林在蒙古的根基会扎得更深。绵忆和文富在库伦那点残兵，就再也翻不起浪花了。
他转过身来，走到案前坐下，提笔给李芝兰写了一封信。信上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让怡和行在乌里雅苏台的分号派人跟着杨遇春的部队进入唐努乌梁海，实地勘探金矿的位置和储量，摸清河流的走向和砂层的厚度。
第二，从库页岛和广州调一批有经验的淘金工匠和冶炼设备，走海路到天津，再从陆路转运到乌里雅苏台。信的末尾他加了一句话：“此事要绝对保密，所有涉及的人员做好封口令”。
德林深知，唐努乌梁海往西是俄国的西伯利亚总督区，往北翻过萨彦岭就是叶尼塞河流域。萨彦岭的位置非常关键。
俄国人在那一带经营了多年，虽然兵力不多，但哨所和驿站密布。如果沙俄知道那里产黄金，俄国人不会坐视不理。弗布里虽然退了，但沙俄在远东的野心并没有消。而杨遇春手里只有一千五百人，加上巴里木的蒙古骑兵，满打满算不过两千。只要俄国人从伊尔库茨克调一支几千人的队伍过来，唐努乌梁海的防线就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