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林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铺开的蒙古全图上。
他的手指按在图面上“乌里雅苏台”和“归化城”之间的那条商路线上,指腹在纸面上慢慢摩挲着。
他知道丰绅殷德说的“通行文书”意味着什么。
英国人的商队从蒙古进内地,走的是北线,绕开了广州海关和十三行的层层盘剥。
如果他们在蒙古境内畅通无阻,烟土、洋货、军火都能从这条路上源源不断地运进来。而德林的东方贸易公司垄断的南线商路,就会被这条北线慢慢架空。
他应该拒绝。
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
可他的手指停在“乌里雅苏台”那几个字上,指节微微泛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扩军!
他要扩军,他要更多的火枪、更多的短管、更多的火炮。他要一支比现在强十倍的新军。而德林给不了他那么多,至少眼下给不了。
而且内心的一个声音在不断的告诉自己,我,西林,要摆脱德林对我的控制!
终于,不断膨胀的野心彻底占据了西林的内心。
“文书我签。”
西林抬起头来看着丰绅殷德,嗓音比方才低了一线,“但有一条,英国人的货到了乌里雅苏台,我要先过目。军火归我调配,其他的我不管。”
丰绅殷德的嘴角弯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那上面列着第一批货的清单,火枪五百杆、弹药三千斤、轻型火炮四门,后面附了交货日期和路线。
西林扫了一眼,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丰绅殷德站起来,重新扣上斗篷,朝西林拱了拱手:“西林兄,三个月之内,你的龙骑兵就能扩到五千人。到时候手里有兵有枪,你在蒙古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西林一眼,笑意浅淡,“对了,那位德林大人的消息灵通得很。这件事你最好做得干净些,别让他的人嗅出味道来。”
门帘落下之后,堂里只剩西林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把那张清单从抽屉里重新取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搁在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铜盘里,他伸手拨了拨,指尖沾了一点黑。他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蒙古全图前面,手指从乌里雅苏台划到归化城,又从归化城划到张家口。
那条路他走了两年,每一处驿站、每一道关卡他都烂熟于心。从今往后,这条路上会多出一些他不能跟任何人提起的东西。
他收回手,回到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炭笔,在扩编方案上画了一个圈。
京城北郊的兵工厂藏在西山脚下的一片榆树林里。
从外面看,不过是几排低矮的土坯房,顶上盖着茅草,跟附近的农家没什么分别。只有走近了才能闻到一股子铁锈和硫磺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炉膛里日夜不歇的煤火气。
厂区的院墙修得很厚,墙头上嵌了碎瓷片,门口两个护兵穿着寻常的短打,但腰间别着的是库页岛造的新式短铳。
德林这一个月几乎都泡在这里。
头一炉试验枪管是在九月初。
工匠们按德林从广州弄来的冶金配方重新配了铁料,加了镍和少量的锰,炉温控制在德林用后世记忆估算出的那个区间。
第一根短管出来的时候,工匠们拿去试了五十发黑火药,管壁没有任何变形,膛线也磨得均匀。老罗捧着那根管子在灯下看了又看,那双被铁屑和岁月磨粗了的手在管身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镜片后面的老眼泛了一层湿意。
德林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他把那根短管拿在手里掂了掂,又让老罗拿最好的英制燧发枪的枪管来对比。
两根管子摆在一起,外径、壁厚、内壁的光洁度,几乎看不出差别。老罗和几个工匠在旁边搓着手,等着德林夸一句。
但德林把管子放下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打黑火药行,打无烟火药呢?”
老罗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退了三分。
德林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小罐王研前几天从山里送来的硝化棉样品。
那硝化棉的纯度还不够稳定,颜色深浅不一,但比起头几个月已经好了许多。他把那罐东西放在桌上,指着它对老罗说:“这玩意儿要是量产出来,装进枪里打,膛压至少比黑火药高两倍。你这根管子扛得住五十发黑火药,但扛不住十发无烟火药。管子要么鼓起来,要么直接炸开。”
老罗不说话了。他知道德林说的不是空话。黑火药燃烧慢、压力平,无烟火药燃烧快、压力陡,同样的管壁厚度,后者能在一瞬间把管子撑爆。老罗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根短管放回架子上,问了一句:“三少爷,那还要继续试?”
“继续试。但千万要注意安全!”
德林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但底下压着一层笃定,“这一炉不成,下一炉换个配法。锰的比例调高,再加一点别的。我明天写一张新的料单给你,你照着试。短管炸一根就再打一根,炸十根就打十根。什么时候炸不开了,什么时候算成。”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兵工厂里几乎没有断过炸管的声音。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夜里,轰的一声闷响,把附近的鸟都惊飞了。老罗带着几个老工匠一炉一炉地试,每炸一根就在记录本上画一道,画到第十几道的时候,老罗的手已经开始抖了,不是怕,是急。
料单换了好几个版本,炉温反复调了十几遍,淬火的水温、回火的时辰、锻打的次数,能改的都改了,还是炸。
德林每天来厂里看一次。他站在炉台旁边看着工匠们锻打、淬火、打磨,手指搭在腰间那枚银元上无意识地转着。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眼下的铁料纯度和锻打工艺还达不到后世合金钢的水平。他记忆里的那些配方,拿到这个时代的炉子和风箱面前,就像把一本书交给一个还不会写字的人去抄,抄出来的东西形似而神不似。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遍一遍地试,靠时间磨,靠次数堆。
唉,谁叫自己不是理科生呢!就那点理科的知识还是当年的九年义务教育学的皮毛。
好在经过不断的尝试后,在十月初的一个午后,新一炉的短管试出来了。
老罗亲手装了一发硝化棉的试验弹。那枚弹壳比寻常的子弹大了一圈,里面塞的硝化棉是王研那边新送来的精制品,颜色已经均匀了许多。老罗把短管卡进枪身,把弹壳推进药室,闭锁,端起来对准了三十步外的铁靶。他的手指在扳机上搭了三息,然后扣了下去。
枪声跟黑火药完全不同。
黑火药是沉闷的一声轰响,带着一股浓烟。而这一枪声音更脆、更短,像一根干柴被猛地折断,枪口几乎没有烟,只有一缕极淡的白气瞬间散在了风里。
铁靶上多了一个洞,边缘光滑,穿透力比黑火药强了不止一倍。
老罗把枪放下来,卸下短管看了看。管壁完好,膛线完好,卡槽完好。
德林站在旁边,把那根短管拿在手里翻了两遍。
他的手指沿着管身慢慢滑过去,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铁面,没有鼓包,没有裂纹,也没有任何变形的痕迹。
他抬起头来看了老罗一眼,嘴角终于弯了一下。老罗已经笑得满脸褶子,几个工匠在旁边互相拍着肩膀,有人嗓门大得连院子外面都能听见。
但德林只笑了那一瞬。
他把短管搁回架子上,对老罗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把正在欢庆的几个工匠都压住了:“这根管子能用,但产量还得再提。每一根的工艺都要记清楚,炉温、料比、锻打次数,写在纸上,一步不能漏。后面还有新的活儿要干。”
老罗的嘴张了张,想问是什么活儿,但看德林的面色便没有追问。
德林转身走出兵工厂的时候,暮色已经罩住了西山,远处京城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出了一层模糊的剪影。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步子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硝化棉的量产还没解决,王研那边的硝酸厂还在建,新枪管虽然打得了无烟火药,但弹壳和底火的工艺还没有跟上。
一样通了,另一样卡着,就跟链条一样,断了一环,整条都跑不起来。
他回到福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福生端了饭上来,他吃了几口便搁下了筷子。正要起身去书房,纪正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从广州来的急信。
信是伍秉鉴的亲笔,字迹简洁,内容只有两件事,第一批黑火药已经在九月末装船启程运往欧洲,走的是南线,经南洋过印度洋,预计明年开春抵达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