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世界地图前面，用手指从加尔各答画了一条线，横穿印度洋到广州，又从广州画了一条弧线到天津，然后拐向西边的库伦。他的手指停在了库伦的位置上。
“烟土走库伦中转，从天津上岸。文富和绵忆已经答应替我们递话给启光了。只要启光在朝中替我们压着禁烟的折子，北方的口子就堵不上。德林再厉害，他也管不到所有地方。烟土一进去，银子就哗哗地流回来。有了这笔银子，东印度公司可以把茶叶和丝绸的价格再压两成，跟东方贸易公司打价格战。他们在欧洲的摊子铺得太大，摊子越大，资金周转就越紧。只要价格战打上半年，他们的资金链自己就会断。”
库罗帕特金把那撮羊绒收回布袋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站在希金斯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地图上那片从印度洋一直延伸到远东的广阔区域，各怀心思，但脸上都挂着一种相似的东西——那是两个老练的猎手在商量围猎同一头猛兽时才会有的表情。
“东方贸易公司现在最赚钱的是瓷器、丝绸和茶叶，”希金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火药的利润虽然高，但量还不大。只要把他们的瓷器在欧洲的名声搞臭，再把烟土从北边灌进去断了茶叶和丝绸的销路，他们就撑不住。”他转过身来看着库罗帕特金，“羊绒的事你去做。烟土的事我来办。三个月之内，我要让德林在欧洲的东方贸易公司听到‘英国’两个字就头疼。”
库罗帕特金点了点头，把皮包扣好。两个人在壁炉边又坐了一会儿，把具体的分工和联络渠道又对了一遍，直到壁炉里的柴烧得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烬，才各自起身。
伦敦的金融城在冬至前后最是热闹。
交易所巷子里的人流比平日密了几分，经纪人们裹着厚呢大衣在咖啡馆和交易所之间穿梭，嘴里哈出的白气混着雪茄的烟雾在街面上飘散。
街角那家老字号的火药桶酒馆里，东印度公司的几个股东正围着一张方桌低声商议着什么。桌上摊着一份最新的货价单，单子末尾几行被红笔圈了又圈。
“东方贸易公司玉珠牌骨瓷茶具，伦敦零售价上涨三成”“双面异色绣屏风，阿姆斯特丹拍卖价创历史新高”“变色釉花瓶，巴黎市场断货”。
希金斯坐在靠壁炉的位置，手里捏着酒杯，目光从货价单上扫过去。他把杯子搁下的时候动作很轻，但手指按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小片湿印。
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几个人，声音压得只有近前的人能听见：“各位，时机到了。东方贸易公司现在靠着那个‘回购担保’，把欧洲的瓷器价格炒得比黄金还稳。只要他们敢担保，我们就敢买。买光了市面上所有的玉珠牌瓷器，然后一起拿去要求回购，按他们的规矩，他们必须按原价加一成收回去。”
席间一个瘦高的经纪人皱了皱眉：“希金斯先生，可是资金从哪儿来？清国人是很有钱的，万一他们撑住了……”
“撑不住。”希金斯打断了他，语气笃定，“东方贸易公司在欧洲的摊子铺得太快，账面上的流动资金撑不过三个月。我们把市面上能收的瓷器全收了，他们的库存就空了，没钱再往欧洲运新货。到时候我们集中抛售，逼他们拿现银来回购。只要有一笔回购兑不出来，他们在欧洲的信用就垮了。”
虽然大家都心存犹豫，但是面对日益做大的东方贸易公司这个越来越威胁的存在，最终还是决定放手一搏。
计划很快在伦敦和巴黎同时铺开。
东印度公司从孟加拉和伦敦调集了大批银币，通过几家私人银行和经纪商行，在伦敦、巴黎、阿姆斯特丹的市场上大量收购玉珠牌瓷器、蜀绣屏风和骨瓷茶具。
他们的动作极快，不到一个月，市面上流通的玉珠牌奢侈品被扫去了大半。伦敦的瓷器价格在短短二十天内暴涨了将近一倍，巴黎和阿姆斯特丹的市场也跟风涨了上来。
但希金斯不知道的是，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被一双眼睛盯着。
巴黎，杜伊勒里宫。
“陛下，刚刚收到的消息，英国人和俄国人打算对华夏的贸易公司进行金融狙击”。
一个手下匆匆进来，向递交了一份密件。
法国的情报网在欧洲各地都有暗线，东印度公司内部也有一个被法国情报部门收买的低级职员。那个职员把希金斯的谋划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辗转送到了巴黎。
拿破仑坐在书房的胡桃木桌后面。
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几下。他站起来走到壁炉前面，背对着房间站了一会儿。
“英国人想借这场金融战打败东方贸易公司，可这样一来，如果东方贸易公司的信用在欧洲垮了法国跟东方贸易公司的粮食换火药协议也搅黄了。”
“是的陛下，我们的军需官就拿不到廉价的火药和铁料，在欧洲的战场就要多花几倍的银子。”
他转过身来对幕僚说了一句话：“去，把这个消息通知东方贸易公司，让他们早做准备，越快越好。”
“是，陛下”，来人马上飞快转身向殿外走去。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德林正在兵工厂里看新一批枪管的试射。
纪正把电报递过来的时候，德林正站在靶场边上看着老罗用无烟火药打靶。枪声脆得像一根干柴折断，铁靶上的弹孔比黑火药打的深了一倍不止。
他看完靶子上的弹孔，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指在电报的纸边上慢慢收紧了。
“英国佬动手了。”他把电报折好收进袖中，对纪正说了一句，“这次法国人帮了咱们一个大忙。要不是他们提前透了消息，我们就要被动了。”
纪正的面色沉了下来：“就算有法国人通风报信，那边的资金恐怕也难应付。回购继续下去，巴黎和阿姆斯特丹的分号也会被拖空。一旦有一笔回购兑不出来，东方贸易公司在欧洲的信用就全垮了。”
德林没有立刻答话。他站在靶场旁边看着老罗把枪管卸下来检查，那根乌黑的铁管在冬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冷硬的光。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朝靶场外面走去，边走边对纪正说：“给蒙古那边发急报，让西林把唐努乌梁海金矿采出来的所有黄金集中起来，第一批先运到欧洲。给库页岛发急报，让李长庚把库存的白银调一多半出来，走海路运交给伍秉鉴。给广州发急报，让伍秉鉴准备动身去欧洲，亲自去坐镇伦敦。”
“这场仗，无论如何我们要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