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秉鉴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广州的东方贸易公司总部里核对一批运往欧洲的茶叶货单。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合上账册,对身边的老陈说了一句:“备船。最快的船。我要去欧洲。”
老陈愣了一下:“东家,欧洲那么远,您这把年纪……”
“这把年纪怎么了?”
伍秉鉴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语气里带着一种老行商在市场风浪里滚了几十年才磨出来的笃定,“英国佬敢在欧洲开盘,我伍秉鉴就敢去应战!德林公子说的没错,这次我们站不起来,以后恐怕在欧洲就很难立足,更别说以后展开生意!”。
乌里雅苏台的冬夜冷得能把人的呼吸冻成冰碴子。
将军衙门后堂的窗缝里塞了厚厚的毛毡,炭盆里的火添了又添,但屋子里的温度仍然只够把手指从僵麻里解冻。
西林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德林从京城发来的急信,信纸上的字迹在烛火下泛着微黄的光。他把那封信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在最后那行字上停得格外久。
“唐努乌梁海所出金矿石,暂不必在蒙古本地冶炼,悉数运往库页岛。已命永宁港备好冶炉,到时自有安排。”
他把信搁在案上,手指搭在纸角上慢慢收拢了。钟林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支没放下的炭笔,显然方才正在写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学者式的困惑:“将军,这有些不合理。”
从唐努乌梁海到库页岛,陆路转海路将近三千里。金矿石的品位再高,运输成本也划不来。欧洲的矿场都是在矿区就近建冶炼厂,矿石就地初炼,运出去的是金锭不是石头。德林大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那,我们要不要自己想想办法,想把这些矿金炼出金子倒也不费多大的事儿”,巴里木试探的看了看西林。
西林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钟林说得对,从成本上讲,在蒙古建一座冶炼厂比把矿石运到库页岛划算得多。乌里雅苏台有的是空地,从归化城和张家口调设备也不难。德林什么偏偏要舍近求远?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从后脑扎进来,让他端着茶碗的手在半途中顿了一下。德林不想让蒙古有冶炼厂。
冶炼厂意味着技术、设备、工匠和产业链。如果蒙古有了自己的冶炼能力,他西林手里就不仅仅是兵了——他手里会有铁、有金、有银子。有兵、有粮、有铁、有银,那他就成了一个完整的势力,不再需要事事依赖德林。
德林把金矿石运回库页岛,表面上是为了集中冶炼,底下那层意思却是——你的金子我替你炼,炼好了再给你花。但炼金的技术和炉子在我手里。
他又想起了几个月前丰绅殷德来的那一趟。英国人的火器和物资已经分两批运到了乌里雅苏台,他签了通行文书,让那些商队从库伦以北绕道进入蒙古。
这件事他做得很小心,走的是巴里木手下的蒙古兵护送的路线,就连钟林都不清楚。
沿途的驿站和哨卡都是他一手安插的人,按理说德林在京城的耳目查不到。可德林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西林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他方才读信的时候注意到,德林在“暂不必在蒙古本地冶炼”那行字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圈,圈的位置恰好压在“蒙古”两个字上。那是一个习惯性的标记,但看在有心人眼里,却像是某种提醒。
他把那封信折好塞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蒙古全图前面。他的手指从乌里雅苏台划到唐努乌梁海,又从唐努乌梁海划到库页岛。
手指停在库页岛的位置上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王聪儿在库页岛管着所有的矿务和银库。德林让王聪儿替他管钱,就像让他西林替他管兵一样。王聪儿对德林是绝对信任的,德林说往东,王聪儿绝不往西,连问都不问一句。他自己能做到吗?西林自问自己做不到,否则,丰绅殷德那件事他就不必瞒着了。
他正在想着,钟林从旁边又开了口,这次语气比方才沉稳了些:“将军,德林大人的安排也许有他的道理。库页岛的冶炉技术比蒙古这边成熟,工匠也多,集中冶炼能省不少工序。但如果将军觉得不妥,可以给德林大人回一封信,问问他的考量。”
西林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用问了。就按他说的办。让巴里木安排人把矿石装车,走归化城转到天津,再从海路运到永宁港。人手和车辆的事你来调度。”
现在自己的势力还太弱小了,不管德林出于什么目的,但是自己都要绝对的服从,虽然内心有所不甘。
钟林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后堂里只剩西林一个人,他重新坐回案后,把那封信从抽屉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看正文,只看末尾德林的签名。
他把信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窗外北风撞在毡帘上的闷响,心里那根细针始终没有拔出来。
乌里雅苏台的信使出发三天之后,库页岛永宁港接到了德林的急令。
王聪儿是在水师衙门的账房里收到那封信的。她拆开看了两行,便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库页岛全图前面,手指顺着李长庚的航线从永宁港划到天津,又从天津划回永宁港。
信上说得很清楚,欧洲那边正在打一场金融战,东印度公司要逼东方贸易公司的信用,德林从蒙古和库页岛调集黄金和白银运往欧洲应战。库页岛这边要把库存的白银调出一半,尽快装船南运广州交给伍秉鉴。
她合上信纸,回到案前坐下,提笔写了一道手令递给旁边的传令兵。手令上只有一行字——“李总兵,库银调半数,三日内装船南运。港内所有可调之船优先安排。”
她写完之后没有犹豫,也没有追问德林为什么要调这笔银子、什么时候能还回来。她只是把手令递出去,然后重新拿起账册,把库银的存量和近期的支出重新核了一遍,在册页的边栏上添了一行小字,“调银后库内留银若干,矿场运转及军饷照常支应,不足部分由本季金矿产出补足。”
传令兵拿着手令出去了。王聪儿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窗前。永宁港的暮色正从海面上漫过来,把码头上那些桅杆和仓库的轮廓染成了一片模糊的暗金色。
她望着那片暮色出了一会儿神,忽然想起德林在信尾写的那句话,“你在库页岛替我盯着海运,货不要断。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把这封信也收进怀里,跟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怀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叠,每一封她都留着,按日期排好,像一本没有装订的书。
李长庚接到手令之后没有耽搁。第二天一早,永宁港的码头上便响起了绞盘和号子的声音,几口沉甸甸的银箱从库房里搬出来装上了船。
船员们忙了大半天,到傍晚的时候,三艘商船已经装满了银子,泊在港内等着潮水。王聪儿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银箱被吊上船舷,海风把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旁边的伍儿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师父,这笔银子调出去之后,岛上银库就空了七成。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