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掌櫃愣了一息,隨即反應過來,嗓子比方才亮了好幾度︰“是!”他轉身朝鋪子里喊了一聲,伙計們手忙腳亂地搬桌子、取天平、翻賬冊。
伍秉鑒抵達倫敦之後,局面在十天之內徹底翻轉了。
他帶來的不只是那兩車金錠。馬車後面的貨箱里,整整齊齊地碼著從廣州和庫頁島調來的全部現銀,東方貿易公司廣州總部的庫存銀兩、庫頁島永寧港的一半銀錠、再加上唐努烏梁海金礦第一批出產的黃金,全部裝船走海路運到了倫敦。
總數加起來將近兩百萬兩,折成英鎊是一筆讓倫敦金融城的經紀人們倒吸一口涼氣的巨款。
伍秉鑒到歐洲後,便通過陳掌櫃約見了法蘭西銀行的兩位董事。
他沒有提貸款的事,只把東方貿易公司在遠東的礦場產出、港口吞吐量和鑄幣局的年產量列了一張單子推過去。單子上寫得清楚,庫頁島的銀礦每年出銀多少、唐努烏梁海的金礦品位如何、朝鮮茂山鐵礦的儲量多大。
法蘭西銀行的董事們看完那張單子之後,馬上就向他們的頂頭上司做了請示。而不同于歐洲其它銀行,法蘭西銀行是法國的國立銀行,而他們的頂頭上司,那個拍板做決定的,正是法國皇帝拿破侖。
面對這個東方大同的橄欖枝,拿破侖沒有絲毫猶豫就決定給東方貿易公司批準貸款。無論是華夏的火藥,還是伍秉鑒提到的優質鋼鐵和煤炭,這些都是法國現在急需的。
這筆銀子進了東方貿易公司的賬,伍秉鑒便讓陳掌櫃放開手兌付。所有排隊等著回購的客戶,不分金額大小,一律當場結清。現銀不夠就用金子補,金子按當天牌價折算。
消息傳開之後,倫敦的擠兌潮在三天之內退了個干淨。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散戶和中小商人見東方貿易公司兌付利落,反倒不再著急出手那些不斷升值的奢侈品了。
這一下,希金斯那邊就慘了。
他此前為了逼東方貿易公司的信用,把東印度公司在倫敦、巴黎、阿姆斯特丹三地能調動的銀幣幾乎全部壓了上去,通過幾十家經紀行在市場上掃貨,把市面上流通的玉珠牌瓷器、蜀繡屏風、骨瓷茶具收了將近幾千件。
他等著東方貿易公司付不出回購款來,只要有一筆兌不出來,他就能把消息放出去,讓市場對東方貿易公司的信用產生懷疑,然後他再低價抄底,把東方貿易公司的歐洲業務整個吞下來。
可他等來的不是東方貿易公司信用崩盤的消息,而是伍秉鑒那張帶著廣東腔的笑臉,和櫃台後面那兩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金錠。經過這次的風波,玉珠商行的那些東方奢侈品不但沒有貶值退出,而且越來越值錢了!
“希金斯!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解釋!”,外面,一群當初被他煽動來做空東方貿易公司的小股東,紛紛跑來找他要個說法。
之前他們煽動不少人一起做空,結果現在那些商品行情大漲,這些人沒少被周圍人罵。所以,他們的怨氣都朝希金斯發泄了出來。
希金斯坐在金融城那間辦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攤著一份當天的市場行情單。他的手指按在紙面上,指節泛白。
“這。。。我也沒想到。。。這些東方人能有這麼大的能量。。。。”。
“不是光他們!你可能還不知道吧,法蘭西銀行已經正式和東方貿易合作,今後會源源不斷的給他們提供貸款!希金斯,這下我們徹底完了!”,一個股東把一張行情單甩到了希金斯的臉上。
行情單上寫得明明白白——東方貿易公司昨日
宣布,此前回購的所有玉珠牌瓷器、蜀繡屏風和骨瓷茶具,在原有價格基礎上再漲兩成,重新投放市場。同時承諾,凡今日起購入的貨品,半年之後可按購入價加一成再次回購。
希金斯把那張行情單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他的腦子在飛快地算賬,如此一來,這次做空,他的損失恐怕將是一個天文數字。
更要命的是那個“半年後加一成回購”的承諾,這意味著東方貿易公司不但不怕他拋貨,反而在鼓勵更多人買貨。
買的人越多,市場上的流通量就越小,價格就會繼續往上走。而他手里的那些黃金白銀,就成了被套住的死錢。
“這下算是徹底完了!”,希金斯指腹在紙面上慢慢碾過去,像是在碾一顆吞不下去的硬核。
“boSS,既然沒辦法從回購這條路上徹底打敗對方,不如我們也找人生產同樣的珠寶怎麼樣?雖然東方人的瓷器不好燒制,但是別的金 珠寶什麼的,想仿制出來並不難,只要歐洲這邊也開始產同樣的商品,那麼東方人的生意肯定就不會那麼好了”,副手看著消沉的希金斯,小心的提議。
希金斯眼楮一亮,“好!這也是個辦法!最歸我們不能這麼輕易的認輸!去,馬上聯系那些珠寶行和玉器行,我要在最快的時間內,在市面上看到那些東方珠寶的競爭品!”。
十幾天後,伍秉鑒站在倫敦東方貿易公司鋪面的後堂里,面前攤著一封剛從巴黎分號發來的急報。
上面說法國本土已經有五六家珠寶商行開始仿制玉珠商行的骨瓷佩飾和蜀繡團扇,用的花樣和底款仿了個七八成,價格壓到東方貿易公司的一半。
荷蘭那邊也傳來了類似的信報,荷蘭人翻刻了玉珠牌瓷器的圖樣,在代爾夫特窯里燒了一批仿品,正在往德意志各邦的低端市場鋪貨。
他把電報擱在桌上,手指捏著紙邊揉了揉,眉頭擰成了一個不常出現的死結。
瓷器和絲綢他懂,茶葉和火藥他懂,但珠寶首飾這行當他是真沒做過。廣州十三行做了幾十年外貿,珠寶首飾一向是內銷的路子,洋人那邊買的主要是珍珠、珊瑚和玉石的原料,成品首飾從來不是他經手的東西。
可如今玉珠商行推的那批骨瓷佩飾、繡珠團扇和琺瑯發簪在歐洲賣得極好,利潤比瓷器還高了兩成,人家一動仿品,他連怎麼應對都不知道。
“陳掌櫃呢?”他把電報擱下來問了一聲。
“去碼頭接人了。”伙計答道,“說是從遠東來的船到了,有批新貨。”
伍秉鑒沒有多問,擺擺手讓伙計出去。
他獨自坐在後堂里,把那幾封急報重新翻了一遍,越翻越覺得頭疼。珠寶這行當跟瓷器不一樣,瓷器看的是胎、釉、畫工和底款,他能拿出宮里的存貨來打底,能靠東方貿易公司的信用做擔保。
可珠寶首飾看的是款式、工藝和誰在戴。歐洲那些貴婦買首飾,買的就是獨一份的樣式和能讓人一眼認出來的身份。仿品一出來,滿大街都是類似的款式,正品的價就撐不住了。
他正在想著,後堂的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伍秉鑒抬起頭來,看見陳掌櫃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人。前面那人穿著一件玄色的斗篷,兜帽掀開,露出一張年輕女人的臉。
她約莫二十出頭,眉眼間帶著一種在宮里養出來的端方氣質,皮膚白淨,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著,下巴線條利落。
她穿著一身男式的靛藍長袍,但領口翻出來的那截襯衣是上等的貢緞,腕上戴著一串碧玉珠子,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女眷。她身後跟著一個高瘦的洋人,穿著黑外套,戴著銀邊眼鏡,正是約翰。
伍秉鑒愣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手在桌角上撐了一下才穩住。
“四公主?”他壓著嗓子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