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聪儿没有转头，只看着那艘正在合上舱盖的商船，语气平淡：“伍儿，你要相信德林！他说调，就一定有调的道理。银子没了可以再挖，信用没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他在欧洲打的是仗，我们在库页岛做的就是后盾。后盾不能问前线为什么要打，只管把粮草和弹药递上去就行。”
伍儿没再多问，退到一旁去安排启航的事宜。王聪儿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三艘商船缓缓驶出永宁港，船帆在暮色中消失在海平线以下，她才转身走回水师衙门。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码头青石板的缝隙间。
英国人的动作极快，不到一个月，市面上流通的玉珠牌奢侈品被扫去了大半。伦敦的瓷器价格在短短二十天内暴涨了将近一倍，巴黎和阿姆斯特丹的市场也跟风涨了上来。
他们还通过几家私人银行和经纪商行，在伦敦、巴黎、阿姆斯特丹的市场上大量收购玉珠牌瓷器、蜀绣屏风和骨瓷茶具。
两个月后，当希金斯认为自己手中的筹码已经足够多的时候，他们开始收网了。
他先让各大经纪行同时向东方贸易公司设在各国的分号提出回购要求，按照他们的担保条款，正品随时可以按原价上浮一成回购。
几百件、上千件瓷器从各处的收藏家手里集中起来，被装进木箱运到东方贸易公司的仓库门口，要求当场兑付。
东方贸易公司设在泰晤士河畔的那间仓库兼铺面里，掌柜姓陈，四十来岁，是十三行从广州派来的老人。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木箱，脸上没有慌乱，只让人把账房先生叫来，当场核对货品、验看底款、登记造册，然后一笔一笔地兑付。
第一天兑了八十箱，现银不够，他从巴黎和柏林的分号调了头寸过来。
第二天又兑了六十箱，头寸还是不够，他开始动用东方贸易公司在欧洲的全部流动资金。
到第三天，陈掌柜发现自己手里的现银见底了。
“掌柜的，我们的流动现金已经见底了，伦敦这边的银库存量只够再兑二十箱，而仓库外面排队的商品还很多，这怎么办啊？要不把歇业的牌子挂出去？”，伙计慌慌张张的跑来说道。
陈掌柜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最后几页账册。他把账面上的数字又核了一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色灰白。柜台上只剩三只银箱，其中两只已经空了，最后那只里面码着的银币数得过来。
而门前，人越聚越多。起初只是几十个零散的客户，手里抱着瓷器盒子、卷着绣屏，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低声议论。到了午后，人数翻了几番，从铺面门口一直排到了巷子口，有人抱着箱子，有人提着布袋，还有几个衣着体面的商人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拿着东方贸易公司的回购凭证，面色不善地朝铺子里张望。
“出去跟外面的人说，今日回购暂时歇了。让他们明日再来。”
伙计硬着头皮推开门走出去，告诉了外面这个消息，人群便炸了锅。
希金斯安排的人混在人群中，嗓门比谁都大！
“歇了？东方贸易公司没钱了！前几日还吹什么价格担保，如今连现银都兑不出来，这不是明摆着要赖账吗！”
又有人跟着起哄，“我早就说过，清国人的商号靠不住！他们把咱们的银子圈进去，自己拿着钱跑回远东去了！”
人群被这几嗓子一煽，顿时乱了。有人开始拍打铺面的门板，有人把瓷瓶举起来朝门框上比划，还有几个商人模样的围在柜台外面，要求陈掌柜出来给个说法。
陈掌柜站在柜台后面，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但脊背仍然挺着。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躲，越躲越坐实了“跑路”的传言。
他推开伙计，自己走到门口，朝外面的人群扬了扬手，嗓门压着但尽量清晰地喊了一句：“诸位稍安勿躁！东方贸易公司不会赖账！只是眼下现银周转不灵，容我们两日”
“两日？两日之后你们就跑没影了！”
人群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高了，“今天不给兑，我们就自己进去搬！”
人群往前涌了一步。陈掌柜的后背抵住了门框，他身后的伙计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把门闩攥在了手里。就在这个时候，巷子口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不急，但很沉，铁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一种有节奏的闷响，把人群外围的嘈杂压下去了一截。有人回头看去，只见一辆不起眼的四轮马车从巷口驶来，车身蒙着灰布，车帘低垂，看上去跟寻常商号的货车没什么分别。
马车在人群外围停住了，车帘掀开，一个五十来岁、身形瘦削的中年人从车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绸面长袍，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玄色马褂，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帽檐下露出花白的鬓发。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但极沉静，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分量。
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打扮的人，手里各提着一只扁扁的木匣。
陈掌柜看见了那个人，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有些不稳：“东……东家？”
伍秉鉴没有理他，径直朝铺面门口走去。人群看见这个新来的老者，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他走到门口站定，转过身来面朝人群，用一口带着广东腔的官话说了一句：“诸位，我是东方贸易公司的东家，伍秉鉴。从广州来。路上走了两个月，刚刚到。”
人群安静了一瞬。那个方才起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但这次底气比方才弱了一些：“来得正好！你们公司兑不出银子了，得给个说法！”
伍秉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转身朝身后那两个伙计摆了摆手。伙计上前一步，把手里那两只木匣搁在门槛上打开。匣盖掀开的瞬间，午后的昏暗光线落在匣子里，照出一片温润而沉重的暗金色。
两匣金锭，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铸成了标准的马蹄形，表面压着东方贸易公司的云纹暗记。金锭的光泽跟银币不同，不刺眼，但沉甸甸地压在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人群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伍秉鉴弯腰从匣子里取出一块金锭托在掌心里，朝人群扬了扬。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进了巷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东方贸易公司有多少家底，诸位心里有数。我们有银矿、金矿、铁矿、铜矿，华夏的财富远超你们的想象。刚才兑不出银子，不是因为我们没钱，是因为银子还在运着。金子，银子都在路上，只要大家手上有货，我们就回购！一分一毫都跑不了。”
他把金锭放回匣子里，直起身来，目光从人群前排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去。那个方才起哄的声音缩回了人群深处，再没有出声。
伍秉鉴转过身来对陈掌柜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把账房打开，今日回购的，现银不够就用金子兑。金子的市价按伦敦当天的牌价折算，另外多补一些，算是路上耽搁的赔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