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回来得很快，富尔顿住在塞纳河下游左岸一家廉价旅馆里，已经欠了三个月的房钱，靠着典当衣物和向旧友告贷勉强度日。他仍然在画图纸、做模型，但已经没有哪个正经商人愿意再给他投一个铜板了。
伍秉鉴当天下午便换了身寻常衣裳，坐着马车去了那家旅馆。
旅馆的门脸很小，夹在一家面包房和一家裁缝铺之间，招牌上的字漆都掉了一半。
当伍秉鉴询问老板富尔顿在哪个房间时，老板的神情有点奇怪。
“303！又是来找这个美国骗子的！刚才就来了一位漂亮夫人，现在又来了一个东方人，看来这个家伙在法国骗不下去，开始跑到外面骗人了”，老板不霄的说道。
漂亮夫人？伍秉鉴心中一惊。
德林信里可是写明白，无论如何不能将此人放到英国。虽然伍秉鉴不知道此人究竟有什么本事，但是德林宁肯杀掉也不能放过的人，必定事关重大。
秉鉴上了二楼，敲了敲走廊尽头那间房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削的、带着几分憔悴但不掩精明的脸。那人约莫四十岁，深褐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下巴上蓄着一圈没刮的短须，眼眶深陷，但那双褐色的眼睛在打量伍秉鉴的时候仍然带着一种敏锐的光。
“富尔顿先生？”伍秉鉴用英语问了一句。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门开大了些：“你是谁？”
“伍秉鉴。东方贸易公司。”伍秉鉴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过去，“我从伦敦来，想跟你谈谈蒸汽船的事。”
“哦？难倒华夏也对蒸汽机有兴趣啊”，房间里响起一个动听的女声，伍秉鉴这才注意到，狭小的房间边上，坐着一位美妇。
那人身材高挑，面容白皙，眉眼间有一种勾人的秀美，大衣领口翻出一截白色蕾丝，隐隐露出下面两个硕大的半球，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她的身上飘着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水味。
她看了伍秉鉴一眼，又看了一眼房间里正在收拾图纸的富尔顿，嘴角浮起一个浅淡的笑。
“伍先生，”女人开口了，声音清亮而柔和，带着一种英国上流社会特有的腔调，“很高兴认识你。我叫艾玛·汉密尔顿。也许我们可以谈谈。”
伍秉鉴的瞳孔缩了一下。艾玛·汉密尔顿。
她在巴黎的社交场上听过这个名字，汉密尔顿夫人，英国驻那不勒斯前公使的妻子，如今在巴黎和伦敦之间往来频繁，结交的都是各国政要和军界人物。她的美貌在英法两国的报纸上都登过，但坊间也有另一种传闻，这位夫人可是和英国王室关系不小。
富尔顿抬起头来，看了看汉密尔顿夫人，又看了看伍秉鉴。他手里还捏着那卷草图，脸上浮起一丝困惑。
“你是清华夏人？你们也想造蒸汽船？”，富尔顿问，语气里有几分意外。
伍秉鉴没有回答，慢慢走到床沿上坐下来，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草图，在其中一张上停留了一瞬。
那张图上画着一艘船的轮廓，船身两侧各有一个明轮，船中央竖着一根烟囱。
他不懂蒸汽船的技术，但那种把机械动力用到船上的想法让他想起德林说过的一句话，“汽轮船一旦造出来，海运的格局就要翻天覆地。”
“是的，不过富尔顿先生，”他把目光收回来，“我听说你的蒸汽船试航失败了。法国政府决定不再给你投一分钱了。”
富尔顿的脸色沉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被挫折磨出来的平静。
他把手里的铅笔搁下，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失败是失败，但我没做错。船的设计没有问题，是那天风太大。如果换一个好天气，换一段平静的水面，它能跑起来。可没人信我了。法国人赶我走，荷兰人不要我，我在美国的老家也回不去，我们美国不打仗，对这个船更没兴趣。”
汉密尔顿夫人转过头来看着伍秉鉴，那双含笑的碧色眼睛里有一瞬的锐利闪过。
她看了他两息，笑意没有变，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伍先生，浩官。久仰大名。现在整个欧洲都说你是最会做生意的商人。噢对，我身上带着的也是贵国的珠宝。不过，我要提醒阁下，富尔顿先生的蒸汽船，是很费钱的，不像你们的奢侈品生意。”
伍秉鉴把手搭在门框上，语气平稳：“多谢夫人提醒。不过我想问下，夫人您到这里来，又想请富尔顿先生做些什么呢？”。
“咯咯，我只是来邀请一下富尔顿先生， 如果他愿意，我可以帮他介绍给英国王室，哦，对，你们应该也听说了，我和他们的关系”，汉密尔顿说完，还用她那春意盎然的眼神瞥了一眼伍秉鉴。
富尔顿听完她的话，眼神一亮，“真的吗？我的研究还可以继续下去是吗？夫人，您真的可以保证如果我去了英国，他们会继续让我从事我的研究吗？”。
“这个......”，汉密尔顿夫人犹豫了一下。
严格来说，她收到英国方面的授意是把此人弄回英国。英国更多的是想从他嘴里套取当前法国海军的最新科技情况。
至于这个疯子要搞的那个什么蒸汽船，没人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尤其是她的相好，英国海军司令，纳尔逊将军，对所谓的蒸汽船反感之极。
“这个不是我能给你的保证，要看你的研究能帮助海军多少”，汉密尔顿夫人摊了摊手。
富尔顿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而这一个细节很快就被伍秉鉴发现了。
汉密尔顿夫人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名片搁在门边的矮柜上，朝富尔顿点了点头：“如果你真的愿意，随时来找我。富尔顿先生，祝你好运。”
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灰色的裙摆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脚步声轻而急促，很快就听不见了。
富尔顿看着那张名片，又看了看伍秉鉴。
“富尔顿先生，也许，我们可以支持你的研究。”他说，语气平缓。
“你们肯借钱给我继续搞研究？”，富尔顿疑惑的看向对方。
“不是借，是投。你造蒸汽船，我们出银子。造出来之后，船归我们，你拿股份。你想造几艘就造几艘，塞纳河不行就去泰晤士河，泰晤士河不行就去广州。我们在远东有港口、有铁厂、有工匠，你要什么我们给什么。”
富尔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盯着伍秉鉴看了好几息，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在拿他寻开心。但他做了十几年发明家，跟人打交道无数，看得出眼前这个清国老者的眼神里有一种商人特有的、经过反复盘算之后才落下的笃定。
他最终开口了，嗓音比方才哑了一些：“你们要蒸汽船做什么？跨大西洋运货？还是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