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伍秉鉴说,“但你不用管这些。你只管造。造出来了,你自然知道它能做什么。”
富尔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塞纳河上冷冽的风灌进来,把桌上那些草图吹得哗哗响。他望着外面灰蒙蒙的河面出了一会儿神,转过头来的时候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得以松动的释然。
“行。”他说,“我跟你走。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伍秉鉴也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可是”,富尔顿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
“法国人不会这么轻易的放我走的,因为在我身上,他们花了太多的钱了”。
伍秉鉴微微一笑,“放心吧富尔顿先生,只要你答应跟我们走,其它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来办”。
日本,江户城的天守阁里,德川家齐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自打宗谷海峡海战败,这位幕府将军便像老了二十岁一样。
他不再去中奥处理政务,整日把自己关在天守阁最上层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从长崎荷兰商馆买来的日本列岛全图。
图上用朱笔勾了好几道线,从库页岛到宗谷海峡,从宗谷海峡到北海道北岸,又从北海道南端划向本州岛的北部海岸。
每一道线都像一根扎在他心头的针。
清军夺回北海道只是时间问题。
松前藩的残兵缩在函馆城里,他派去增援的几艘安宅船在半路上就被李长庚的巡逻舰队截了,一艘被击沉,两艘降了旗。
而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朝鲜那边的消息,清军在朝鲜东海岸的釜山、蔚山、东莱三处军港驻了重兵,刘之协的舰队从蔚山港出发,沿着对马海峡来回巡弋,最近的一支分舰队已经摸到了本州岛西海岸的出云一带,朝岸上放了几炮,把松江城的守军吓得连夜向江户求援。
幕府的军议会上,手下们吵成了一锅粥。有人主张倾全国之力在本州岛西海岸修筑炮台、布设铁链封锁港口,有人主张派人去北京跟清国议和,割让北海道和本州岛换一个喘息之机。
德川家齐气的把杯子都摔了!北海岛割让就割让了,但让把九洲岛也让出去,他是万万不肯的。日本一共才四个岛,一下子就丢了一半,这让他怎么面对自己的臣民呢。
但,真正让他担心的,是一个叫佐渡岛的地方。
佐渡岛在本州岛西面的日本海上,离新泻港不过四十里水路。岛上有一座金矿,是德川家康时代传下来的祖业,每年产金折银少说也有百万两。
幕府的财政这些年本来就紧,去年海军覆没之后,各藩的赋税又打了折扣,金矿的收入成了硕果仅存的钱袋子。
可佐渡岛的位置太靠北了,清军的舰队从朝鲜东海岸出发,两天就能开到岛外。如果佐渡岛丢了,幕府连最后一笔硬通货的来源都要断掉。
老臣松平定信在军议会上提了一个法子。
他说清军的水师虽然厉害,但远道而来,补给线拉得太长。朝鲜那几个港口虽然被清军占了,可朝鲜的粮草供应有限,清军不可能在朝鲜长期驻泊大舰队。
只要能在日本海西侧维持一支足够强大的海上力量,把清军的补给线截断,清军就不得不退。而幕府自己的海军已经没了,能用的只有一条路,借兵!
“借兵?借谁的兵?”,德川家齐眉头一皱。
“海盗。”松平定信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殿上安静了一瞬。
德川家齐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松平定信说的是谁。
日本海和东海交界处的红旗帮,帮主郑一,手下有大小船只数百艘,人马过万,常年在中国东南沿海和日本列岛之间来回劫掠。
朝廷拿他们没办法,幕府也拿他们没办法。但这些人熟悉海路,能打能跑,而且对清国水师的部署和巡逻规律比幕府的水军将领还要清楚。
“郑一不会白帮忙。”德川家齐终于开口了,嗓音沙哑。
松平定信点了点头:“佐渡岛的金矿。给他们开采权,分三成。再给一笔现银做军费。只要他们肯替幕府守住日本海西侧,清军就进不了本州。”
德川家齐沉默了很久。佐渡岛的金矿是德川家的祖产,分三成出去等于把家底割了一块给外人。
可如果不这么做,等清军打过来,别说金矿,连江户都可能保不住。他最终点了点头,让松平定信带着信使去联系郑一。
他们从江户出发,走海路经长崎转往福建沿海,福建沿海转了大半个月,终于在厦门附近的一处港湾里找到了红旗帮的水寨。
郑一在海上漂了二十多年,面膛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粝,左颊上一道旧刀疤从耳根一直拉到下巴。他坐在水寨的忠义堂里听信使把话说完,从头到尾没有插嘴,等信使把松平定信的条件全倒完了,才慢悠悠地从桌角端起一碗酒喝了一口。
见面之后,松平定信把话说得极为恳切,开出的条件也一次比一次高,从最初的三成金矿产出加到四成,现银预付从十万两涨到二十万两,甚至许诺日后郑一可以在日本沿海自由通商。
“回去告诉你们将军,”郑一把酒碗放下,嗓音粗粝得像砂纸刮铁,“郑某在海上混了半辈子,虽然干的是打劫的生意,但郑某没忘了自己是哪国人。你们日本人想让我替你们打我大清国的水师?这笔买卖,郑某不接。”
松平定信的脸色变了。他试图再加码,把佐渡岛的条件翻到五成,现银加到十五万两,郑一已经站起来了。
他把手一摆,堂外的几个帮众立刻围上来,把信使连人带包袱送出了水寨。信使在港湾外面蹲了三天,想再找机会进去,但郑一的水寨已经闭了门,吊桥拉起来,旗帜换成了备战的黑旗。
被赶出来的松平定信,面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紫。
之前是他在军议会上向德川家齐提议的这个方案。现在这个郑一居然如此不识抬举。
松平定信在房里坐了一整夜。天亮之前他叫来了一个穿灰布短打的瘦高男人,那人走路没有声音,斗笠压得极低,腰间别着一柄短刃。
松平定信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封了火漆的木匣递过去,匣子里是一张两万两的银票。
“郑一不死,红旗帮不会换人。他不肯接的买卖,换个人来接。”
松平定信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见,“他的人头,值这些银子。让你手下的人手脚干净些,最好嫁祸给清国的人”
那瘦高男人接过木匣,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便从值房的后门闪了出去。
门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连星光都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他的身影在黑暗中一晃,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无声无息地融进了街巷深处。